武松進公棚時，手里提著三根竹管。
竹管封著蠟。蠟色發黑。是童威從北邊傳回的。他沒遞給趙四。自己拿了。一直拿到方臘案前。
方臘正在磨墨。墨是李俊用鍋底灰調的。粗。有砂。他抬頭看武松。
“你什麼時候也管起信了？”
武松把竹管往案上一放。
“這月北邊來的。我都看了。”武松說。
方臘放下墨。拿起一根竹管。刮蠟。抽出一卷羊皮。展開。
羊皮上畫著汗廷的帳位圖。幾個圈。圈里寫名。線連來連去。有些地方涂了又改。
武松湊過去。左手點住東邊一個圈。
“這人叫蔑里其。百戶。管著兩個草場。成吉思汗伐金，要抽他二百丁。他不肯。在帳里發了牢騷。被怯薛軍听見。抽了十鞭子。”武松說。
方臘沒說話。他看那圈旁邊的字。字小。是童威的筆跡。
武松又點一個圈。
“泰爾哈。管三千只羊。他三年前跟金人打過一仗。敗了。左腿被射穿。如今一听伐金，腿就打顫。也是不肯出丁的。”武松說。
方臘把羊皮往燈下移了移。
“這些人，有膽子反？”方臘問。
“沒膽子。”武松說，“可他們敢拖。”
方臘看他。
“怎麼拖？”
“成吉思汗議伐金。他們就一唱一和。草未肥。馬未壯。兵未齊。百姓疲憊。托詞一套一套。一次拖半月。兩次拖一月。”武松說。
方臘想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牆上地圖已經畫滿。北邊是汗廷。南邊是白蓮城。中間幾條黑線。是草標路。兩條紅線。是汗兵兩次南下的路線。
“你以前在梁山，怎麼對付朝廷？”方臘問。
武松也站起來。他走到方臘旁邊。
“梁山沒對付過朝廷。我們是硬扛。朝廷來剿。我們反殺。殺完再等下一撥。”武松說。
方臘回頭看他。
“今天呢？”
武松抬手指地圖。手指沿汗廷南邊劃了一圈。
“今天不一樣。今天我們是在鐵木真的肚子里動手。”武松說。
方臘笑了一聲。他走回案前。拿起另一根竹管。拆開。里面是一張薄布。布上寫著幾行字。是汗廷各派系的對陣。
“這些不願伐金的，一共有幾個？”方臘問。
武松說︰“百戶以上，七個。千戶，兩個。再往上，沒有。鐵木真身邊的人不好動。也動不了。”
方臘點頭。
“百戶千戶就夠。千戶能管住百戶。百戶能管住屬民。屬民不動，鐵木真的刀就舉不起來。”方臘說。
他朝外喊︰“趙四。叫童猛。”
趙四跑去。不多時，童猛進來。他剛喂完馬。袖子卷到肘上。手上還沾著草料。
方臘把武松的羊皮卷起來。塞進童猛手里。
“你帶銀子去北邊。找蔑里其。找泰爾哈。找另外五個百戶。該給多少，你比我會算。”方臘說。
童猛展開羊皮。看一遍。
“這兩人貪財。但也滑。給少了不辦事。給多了會起疑。”童猛說。
方臘說︰“你帶著鹽。先做買賣。再送錢。別一上來就露銀。”
童猛點頭。
“我知道。這些人在汗廷里被壓著。心里有火。我只要給他們個火引子。”
武松補充︰“再找人透個風。就說南邊有人接濟被抽丁的人家。一家跑出來。另一家就更不想去。”
童猛說︰“這好辦。商隊里早就有人傳。不用另起爐灶。添把柴就行。”
方臘從櫃里取出兩卷白布。布卷里包著銀子。碎銀。大小不一。他把銀子推到童猛面前。
“換身行頭。扮成河西鹽商。走西路。不要經過汗廷大營。”方臘說。
童猛接過銀子。在手里掂了掂。
“夠嗎？”童猛問。
方臘說︰“先給一半。見人再給一半。全給出去。別省。這些人比馬值錢。”
童猛把銀子包進破麻布。又拿草繩扎緊。捆在肚子上。外頭用舊皮袍遮住。
“我今晚就走。”童猛說。
方臘點頭。
“再帶十斤鹽。有人盤查，就說是去收駝絨的。”方臘說。
童猛應了。他出公棚。走了兩步。又回來。
“聖公，我這一去，少說二十日。童威那邊單線。若有急事，讓趙四把竹管放在城南舊羊道口那棵老梭梭樹洞里。我回來時取。”童猛說。
方臘說︰“我記下。你路上小心。”
童猛點一下頭。他轉身走了。馬蹄聲很快在夜里散盡。
公棚里，武松還站著。他看方臘。
“你不怕這些人拿了銀子不辦事？”武松問。
方臘說︰“拿了銀子，就欠了債。欠了債，就不得安生。他們比我們更怕被成吉思汗知道。”
武松慢慢點頭。
“你當初在清溪，也這麼用錢嗎？”武松問。
方臘搖頭。
“那時候只想快。今天知道，慢就是快。”
武松沒說話。他走到門口。天已經黑透。外城牆上火把亮成一排。新夯的土牆在火光里發紅。
“這城里的路，還會越來越寬。”武松說。
方臘“嗯”了一聲。
“寬路走大車。大車運糧。也運兵。”方臘說。
武松回頭。
“等童猛回來。汗廷里那幫人，就該自己咬起來了。”武松說。
方臘笑了一聲。
“咬吧。他們咬得越狠，鐵木真越看不見我們。”
兩人都往北方看。遠處沒有光。風也不大。草在暗處輕輕動。
方臘忽然說︰“那棵老梭梭樹。樹洞不能只用趙四。派個人。白天藏。夜里守。那是童猛回來的路。”
武松點頭。
“我讓那日松去。他眼力好。能認夜路。”武松說。
方臘“嗯”了一聲。他轉身回案前。又拿起一根竹管。拆開。這一根里只有一行字。
“汗廷議伐金。兩派相爭。大汗帳中摔了銀碗。”
方臘看完。把羊皮往燈上一湊。火苗一躥。字全黑。灰飄下來。落在案上。他伸手抹了。
武松也看見了。
“銀碗摔了。”武松說。
方臘說︰“誰摔的？”
“鐵木真。”方臘自己答了。
武松笑了一聲。
“好。他越氣。越不穩。”武松說。
方臘點頭。他走到門口。朝外喊︰“李俊。”
李俊從西牆工地跑過來。滿身泥。手里還攥著一把草筋。
“傳話下去。從今日起，北門多放一隊巡騎。外城西牆再加夜班。童猛沒回來前，誰也不許松懈。”方臘說。
李俊應下。他轉身跑了。草筋掉在地上。他也沒回頭撿。
武松從牆上取刀。他左手一抄。刀入鞘。
“我去巡城。夜里涼。你別在門口站太久。”武松說。
方臘看他。
“你倒是管起我來了。”方臘說。
武松沒回。他大步走了。左袖在夜風里擺。
方臘站在公棚外。他听城西的木夯聲。一下一下。
數到哪了。沒人知道。
天上沒有月亮。雲很厚。城頭的火把在風里搖。把“武”字照得半明半暗。方臘望了一眼。轉身進屋。門沒關。風從門外吹來。把案上的灰吹散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