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門守兵來報。天剛亮。
“聖公。南邊來了三騎。打白旗。黑字。不像草原裝束。”守兵喘著氣。
方臘在城牆上。他剛把一根木楔打進女牆縫里。錘子沒停。
“到哪了？”
“南坡下。正往上走。沒帶弓刀。旗也卷著。”守兵說。
方臘把錘子別到腰後。往南望。
三騎馬。走得不快。馬上的人穿窄袖皮袍。領口豎著。最前頭一個騎黃馬。後頭兩個騎黑馬。三人背上各背一個長條包袱。
“叫武松。叫李俊。到公棚。”方臘說。
守兵跑下城。
方臘又看那三騎。馬到了坡腰。騎手沒催。馬蹄踏在新鋪的碎石路上，一下一下。極有規矩。
他下城。回公棚。
武松先到。他剛從訓練場回來。汗還沒干。左手里提著刀。刀往牆上一掛。
“金國人？”武松問。
“看裝束。是。”方臘說。
“他們來做什麼？”
“來了就知道。”方臘往火盆里加了兩塊干牛糞。火旺起來。
李俊隨後趕到。他手里拿著半卷城圖。往案下一塞。站著。
趙四領人進來。
那三人下馬。馬拴在城外木樁上。三人在城門口解下背上的長條包袱。包袱里是箭。沒箭頭。用白布包著。這是草原上的規矩。見客不帶利兵。
打頭那人四十歲上下。黃臉。細眼。嘴唇薄。他朝趙四拱了拱手。漢話生硬。
“金國上京路都總管府。遣使見這里的主事。”
趙四回頭看方臘。
方臘點頭。趙四把人領進公棚。
金使進門。先看人。方臘、武松、李俊。三人都站著。沒人讓座。
金使自己找話︰“這城，修得不錯。”
方臘不接。他打量金使。金使穿一件灰藍皮袍。靴子是女真樣式。腰上掛一塊鐵牌。牌上刻著女真字。
“上京路都總管府。我姓完顏。名宗翰。”金使說。
方臘問︰“找白蓮城做什麼？”
完顏宗翰笑了一聲。
“金國與這白蓮城，可以談談。”
“談什麼？”方臘說。
完顏宗翰從懷里摸出一塊羊皮。羊皮上有幾行小字。他放案上。
“蒙古鐵木真已經稱汗。這人野心大。遲早要南來。金國大軍早晚要跟蒙古開戰。你們這白蓮城，夾在中間。若不傍大樹，日子難過。”金使說。
方臘看那羊皮。沒踫。
完顏宗翰又說︰“大金皇帝有旨。若你們願南附金國。城還是你們管。百姓還是你們的。只是戰事一起，你們得出糧。出丁。隨大金一起打蒙古。”
方臘沒說話。他拿起羊皮。看了一遍。放下。
“大金皇帝，知道白蓮城有多少人嗎？”方臘問。
完顏宗翰說︰“不知。但能修這麼大一座城。總不會少。”
方臘笑了一下。
“你們連多少人都不知，就敢說收編。大金的官，很好當啊。”方臘說。
完顏宗翰臉色一僵。很快又笑。
“所以我來看看。看了才知道。”
方臘指門外。
“看吧。看完了，回去照實說。”
完顏宗翰沒動。他盯著方臘。
“你還沒給我一句準話。”
方臘說︰“準話就是，白蓮城誰也不附。誰來做客，我們招待。誰來動刀，我們接著。”
完顏宗翰不笑了。他看武松。武松站在門口。獨臂垂著。空袖管輕輕擺。他沒說話。完顏宗翰又看李俊。李俊在翻一本冊子。頭也沒抬。
“你這話，我會帶回上京。”完顏宗翰說。
“請便。”方臘說。
完顏宗翰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今日不附大金。來日蒙古南下。大金不會替你擋。”
方臘說︰“我從沒指望別人替我擋。”
完顏宗翰哼了一聲。他出了公棚。帶著兩個從人。解下城外木樁上的馬。朝南去了。黃馬走得最快。三騎馬一溜煙下了坡。
趙四站在城頭。看他們走遠。朝下喊︰“走了。過了南坡了。”
武松從公棚門口走回來。
“你打算聯金？”武松問。
方臘搖頭。
“金國也是虎。傍虎不如自立。”方臘說。
武松看著他。
“那咱誰也不傍？”
方臘說︰“誰也不傍。但誰來了都招待。讓他們覺得有機會。我們才有時間。”
武松想了一下。
“這話，比打一仗還狠。”武松說。
方臘說︰“硬打，只能打一家。軟拖，能拖三家。”
李俊插話︰“今天金使回去。不會說咱們好。”
方臘笑了一聲。
“他怎麼說都行。說我們窮。說我們傲。說我們不像話。都行。只要大金一時半會不來打。我們這個冬天就能把外城修完。”方臘說。
武松走到窗口。南邊土路上。三騎馬已經變成三個黑點。
“他若再來呢？”武松問。
方臘說︰“再來就是他的事了。我們繼續修城。”
門外。太陽升高了。南門外的田里，幾個婦人正在翻土。孩子坐在地頭。拿草睫逗螞蟻。安民營的新兵列隊從田邊過。步伐齊整。
方臘走到門口。看那些新兵。又看更遠處的南坡。南坡下。那三個黑點徹底消失了。
“金國。蒙古。大宋。”方臘低聲念。
他回頭看武松和李俊。
“三只老虎。我們先把羊養好。等它們咬完了。再出去。”
李俊點頭。武松沒說話。他摸了一下腰間的刀。刀柄溫熱。那是他整日用著的。
趙四從城頭跑下來。
“聖公。城西牆今天能合龍。李頭兒，你過去看。”趙四說。
李俊應了一聲。出公棚。往西邊跑了。
武松也往外走。
“我去練新兵。今日教盾。”他說。
方臘點頭。
公棚里空下來。火盆里的牛糞燒得正紅。灰燼輕輕塌下去。騰起一點細灰。落在案上那張羊皮旁邊。
方臘拿起金使留下的羊皮。又看了一遍。然後卷起來。丟進火盆。
火一燎。羊皮蜷起來。焦味沖鼻。他拍了拍手。出門朝城牆走去。
城牆上。魯大腳正帶人往牆頭鋪泥。新泥軟。鋪一層。壓實一層。方臘上去。抓一把泥在手里。捏了捏。又放回去。
“今日能合龍？”方臘問。
魯大腳抹了一把汗。
“能。天黑前能。李頭兒說，合龍那一下，得你親自動手。”
方臘笑了一聲。
“行。我動手。給我留最後一塊泥。”
魯大腳咧嘴。他朝下面喊︰“都加把勁。聖公說了。最後一塊歸他！”
城上城下一片應聲。木夯又響起來。一聲比一聲緊。
方臘站在城頭。他往北看。北邊是草原。無風。天很藍。藍得發硬。
遠處。草浪輕輕動。正朝這邊慢慢爬來。
他沒有動。只把腰後的錘子取下來。掂了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