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把床铺掀了。
草垫子翻到一边。露出底下一口旧木箱。箱子四角包铜。锁头锈成黑褐色。他没用钥匙。左手抓住锁鼻，一拧。锁鼻断了。声音脆。
他掀开箱盖。一股陈年霉味冲出来。
箱里最上头放着一件旧衣。衣色青灰。叠得齐整。是当年梁山发的号衣。袖口磨毛了。他拿起来。放一边。
下面是一卷文书。油纸包着。外头缠三圈麻线。线上结着个小扣。他解了。油纸打开。里头纸张发黄。有的边角碎了。
武松把文书一页页取出来。铺在草铺上。
铺边点一盏豆油灯。灯芯短。火苗小。他拿一根草棍，把灯芯挑高了些。光才散开。
头一页。宋军报捷文。
纸面上盖着朱印。印色暗了。上头写：
“方腊伏诛。贼首尸身俱全。着令验明。”
武松看了一遍。放回。
第二页。验尸官画押。
名字：何守仁。
名字下头有两行小字。是赵四从南边抄回来的。字极小。武松把灯端近。
“何守仁。润州人。宣和四年秋。醉后落水。死。”
武松放下。他起身。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个水囊。倒了一碗水。没喝。放在灯旁。
第三页。是一份口供。
纸薄。边角烧过。黑糊糊的。上头只记着几行字：
“阵前所斩者。面有青记。背有旧疮。非真腊。真腊未至阵前。”
纸尾没画押。只摁了一个黑指印。
指印缺一角。是右手。指节极大。纹路粗。
他拿起来。凑近灯。那指印旁边还注着一行小字：
“此系清溪旧卒口述。老影记之。”
武松看“老影”两个字。看了很久。老影是谁。他知道。当年在梁山时，这人在后山养马。轻易不说话。一开口。十句里有九句半是真的。
第四页。
上头贴着一小片麻布。布色灰白。上面有暗红印子。旁边注：
“替身死士所着。与真腊当日衣色同。唯襟口纹路少一线。”
武松把麻布取下来。凑到灯前。布上还沾着几根线。线是白的。黄得厉害。他翻过布。背面有几滴黑点。不是血。是泥。
他把四页文书并排摆好。
又取出一块木牌。两指宽。上面刻着“武”字。是他当年当都头时挂的。牌面磨得发亮。字凹处积着泥。
他把木牌压在头一页上。压住纸角。
然后。他拿出卷宗最后一页。
空白。纸色比别的页都白。上头只有右上角一点虫蛀。
武松跪在草铺旁。左手捏炭条。炭条在灯下划下去。字写得极慢。
一笔一画。
“宣和三年。清溪之战。方腊未死。死者为替身。”
写完。炭条没断。他搁下。看了看。又拿起。在“替身”两字下面补了一横。
他站起来。把四页文书重新收拢。按原样用油纸包了。缠麻线。打扣。又把木牌放回箱里。刀头也包回黄布。放进箱底。
锁坏了。他找一段细绳。穿过锁鼻。系了死结。
他吹灭灯。屋里黑了。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天快亮了。
他抱起木箱。出屋。
巷子里没人。风从北边灌进来。有点凉。他走得不快。箱子不重。可他抱得紧。
公棚门开着。
方腊蹲在门口劈柴。斧头是旧的。刃口磨得发白。地上已经码了一小堆柴片。方腊每劈一下。木柴“咔”地炸开。木屑溅起来。
武松走到他面前。把木箱放地上。
方腊抬头。看他。又看那木箱。
“什么东西？”
武松没说话。他蹲下。开箱。先拿出油纸包。再拿出一页纸。那页纸是最后一页。上面有虫蛀。有炭字。
他把纸递给方腊。
方腊接过去。就着晨光看。头微微低着。斧头立在脚边。他看完了。没急着说话。
过了几息。他把那页纸折好。塞进自己怀里。
“我查完了。”武松说。
方腊站起来。他拍拍手。木屑从指缝掉下去。
“你恨不恨我？”方腊问。
武松也站起来。他看方腊。方腊脸上被晨光打着。瘦。黑。眼角有纹。武松又看地上。那截刀头从黄布里露出来半寸。锈得发黑。
“恨你什么？”武松说。
方腊没接话。
“恨你没死在我刀下？”武松说。
他顿了一下。
“我是庆幸你没死在我刀下。”
方腊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方主。”武松说。
方腊看他。
“这话，比任何军令都让我安心。”武松说。
他说完。抱起木箱。转身走了。箱子在晨光里晃。他左臂抱着。走得稳。
方腊站在门口。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他整个人都染成灰黄色。他低头。看脚边那摊木柴。新劈的。白生生的。还有几片木屑粘在靴面上。
他慢慢蹲下。拾起一片木屑。在手指间捻了捻。扔进火盆。火苗腾起来。木屑蜷成一团。很快烧没了。
他这才看见。武松忘了拿走那截刀头。它掉在黄布上。
方腊弯腰。把刀头捡起来。入手沉。他翻过来。刀背上有字。磨得看不大清。只认出一个“清”字。
他包回黄布。放进木柜里。
赵四从巷口跑过来。
“圣公。北边来了信。童威的。”赵四递上竹管。
方腊接过。拆开。里头一卷薄布。他展开看。神色没变。
“叫武松。叫李俊。”方腊说。
赵四跑去了。
方腊站在门口。朝北边看。城墙上，那面旧旗被风吹起来。旗角卷了一下。又舒开。
他拿着那卷薄布。转身进了公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