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天黑上的山。
坡不高。坡頂有塊青石。他坐上去。石頭還熱。白日曬久了。余溫透過褲布，一點一點往上滲。
他沒帶火。沒帶酒。只帶了一截舊刀繩。繩是牛皮的。斷過三截。打了兩個結。他拿在左手里。一圈一圈纏在指上。又解開。再纏。
山下，白蓮城的燈火一點一點亮起來。公棚。糧倉。城門。還有外城那圈火把。
他看了一陣。抬頭。天上有星。疏疏的。風不大。草在腿邊輕輕動。有幾只夜蟲叫。叫一下。停一下。
他沒有困意。
後半夜。露水下來了。草葉上全是水珠。他的手背濕了一層。他在褲腿上蹭了蹭。沒動地方。
他解開刀繩。把斷口對準。左手指節一點點捋過去。
天慢慢灰了。東邊先是一線白。後來白里透紅。再後來整片天都燒起來。
太陽出來的時候，他站起來了。
他走到坡邊。面朝東。伸出了左臂。
風從下往上吹。袖管貼在了小臂上。他沒有收。
晨光打在他半邊臉上。顴骨發亮。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了身。朝山下走。
坡底，方臘在練拳。他赤著上身。腰間扎了一條舊布。每一拳出去，衣擺就蕩一下。趙四蹲在一邊，拿濕布擦一柄斧頭。
武松走過去。腳步很輕。
方臘沒停。他打完一路。收了手。轉過身。
“起這麼早。”方臘說。
武松站在他五步外。
“我一夜沒睡。”武松說。
方臘不意外。他走到水桶旁。拿起瓢，舀了一瓢水。遞過去。
武松沒接。
“我有個想法。”武松說。
方臘仰頭喝了一口水，又把瓢放回桶里。
“說。”
“宋廷早晚還會派人來。北邊來的。南邊來的。明的。暗的。這城瞞不住。”武松說。
方臘點頭。
“我是他們眼里的斷臂功臣。”武松說，“他們對你一知半解。對我，他們記得最牢。我來應付他們。”
方臘看他。
“怎麼應付？”
“不跑。不躲。來一個，我見一個。讓他們回去說，武松在漠南。真真切切。這樣他們的眼楮就會盯在我身上。”
方臘把水瓢撈出來，輕輕甩了兩下。
“你想當煙霧彈。”方臘說。
武松笑了一下。很短。
“我干過刀。也干過盾。現在干一把燒不著的草。讓宋廷的人一靠近，就看見我。看見我，就看不見你。”
方臘沒馬上說話。他拿過濕布。擦手。擦得慢。
“你不怕被罵叛徒？”方臘說。
武松笑出聲。這次笑得長了些。他笑完了。看方臘。
“罵我的人。有哪個比我殺過的人多？”
方臘沒接話。他把濕布搭在桶沿上。風一吹。布角翹起來。
武松轉身朝訓練場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我演好我的。你修好你的。”武松說。
方臘點頭。
“行。”方臘說。
武松走遠了。太陽已經升過城頭。他那條空袖管在晨光里輕輕晃。
方臘站在桶邊。看武松的背影。直到背影縮成一個小點。他才拎起斧頭。繼續劈柴。
李俊從西牆過來。手里拿著一卷新描的城圖。他看方臘。又看武松消失的方向。
“他怎麼了？”李俊問。
“沒怎麼。心結開了。”方臘說。
李俊“哦”了一聲。他把城圖展開。
“外城西牆昨天合龍。比預計早三天。這是新校的圖。南門到北門，多開一條直街。”李俊說。
方臘低頭看圖。看了一陣。
“這條直街，從南到北。兩側留寬些。以後要過車。”方臘說。
李俊點頭。
“我正想跟你說。這條街，咱們自己燒點青磚。鋪條硬路。下雨不爛腳。”李俊說。
方臘說︰“行。讓鐵匠鋪分半班人手。做磚模。”
李俊卷了圖。去了。
方臘沒回公棚。他走到訓練場邊。新兵正在列隊。武松站在最前面。他背對著方臘。左臂叉在腰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听得清。
“今日不練刀。練听令。我喊左。你們往左。我喊右。你們往右。喊三聲不動。就是不動。”
新兵們挺著胸。漢民。蒙民。高高低低。個個太陽穴上都繃著筋。
方臘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他回到公棚。從木櫃里取出那截刀頭。黃布已經洗過。他用塊新布包了。重新放好。
案上放著一疊舊紙。是武松昨天帶來的清溪卷宗。方臘坐下來。一頁頁看。看到最後那頁。蟲蛀。炭字。
“宣和三年。清溪之戰。方臘未死。死者為替身。”
他伸出手。在那行字上慢慢摸過去。字凹著。是炭條刻進紙里的。
他合上卷宗。用一塊舊布包好。放在自己枕下。
門外有腳步。是趙四。
“聖公。童威的細報到了。鐵木真跟札木合又動了。這次在克烈舊地。兩邊都在拉人。”趙四說。
方臘站起來。他走到門口。天已大亮。白蓮城醒了。人聲從各處響起來。有打鐵的。有趕車的。有孩子念字。有婦人叫孩子吃飯。
他朝北看。
“讓他拉。他拉他的人。我們修我們的路。”方臘說。
趙四點頭。
“童威還問。要不要往克烈舊地派收容隊？”趙四說。
方臘想了想。
“派。讓阮小二去。多帶草標。離戰場遠一些。”方臘說。
趙四應下。他轉身跑了。
方臘站在公棚門口。太陽已經高起來了。把他的影子縮得極短。他抬頭。天極藍。沒有雲。一只鷹從北邊來。在高空盤旋。轉了幾圈。朝南去了。
他看那鷹。直到它變成一個小黑點。才低頭。進了公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