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威的細報傍晚到了。
竹管上纏著兩根黑羽。趙四把竹管拿進公棚時，方臘正把一塊新木牌往牆上釘。木牌上寫著“白蓮城公倉出入例”。
他放下錘子。拆了竹管。抽出一張薄羊皮。
羊皮上字不多。方臘湊到燈下看。
“汗廷連日議伐金。兩派相爭。蔑里其、泰爾哈等七名百戶當庭發難。說南邊流民未平，不宜外征。成吉思汗不听。帳中拔刀。削去案角。說先伐金。後滅南。怯薛軍已傳令。十五日內點齊五萬騎。”
方臘看完。把羊皮折成小塊，塞進袖中。他走到門口。外頭起了風。城頭火把被吹得亂晃。
“叫武松。”他說。
趙四跑去。不多時，武松到了。他剛巡完西牆。身上還沾著黃泥。一進門，就看方臘臉色。
“鐵木真動了？”武松問。
方臘點頭。
“議伐金。兩派相爭。他拔了刀。削了案角。定了日子。十五日內點五萬騎。”方臘說。
武松走到牆邊，把刀一掛。
“他先打金國。”武松說。
“先打金國。”方臘重復了一遍。
武松看方臘。
“你確定？”
方臘走到沙盤前。他指了指北方汗廷的位置。
“他這個人。永遠先向外看。當年被札木合打了十三翼。他想的不是報私仇。是往東吞塔塔兒。後來稱汗。第一件事是定千戶。分草場。現在草場不夠分了。他就看金國。金國地大。城多。糧足。打了金國。戰利品能再分十年。”方臘說。
武松低頭看沙盤。
“那南邊呢？他不怕我們？”武松問。
方臘說︰“怕。但覺得能放一放。因為他從沒把我們當成一伙能打出來的力量。他覺得我們是蛀蟲。蛀蟲不咬人。只會慢慢吃木頭。”
武松笑了。很輕。
“等他回過頭，木頭已經被吃空了。”武松說。
方臘點頭。
“這就是他的性子。他看遠方的時候，背後的東西就會漏。”方臘說。
他用手在沙盤上劃了一道。從汗廷往南。經過白蓮城。一直劃到大宋。
“我們就是他背後要漏的東西。”方臘說。
武松沒說話。他看那道線。看了一陣。
“十五日。五萬騎。”武松說。
方臘“嗯”了一聲。
“這十五日，我們做什麼？”武松問。
方臘說︰“什麼都不做。讓他去。他越走越遠。我們就越長越實。”
武松抬頭。
“金國會怎麼打？”武松問。
方臘說︰“金國不會坐著等。完顏宗翰上次來，就是試探。他們心里清楚。鐵木真遲早要打。現在他真動了。金國也會點兵。”
武松點頭。
“兩虎相爭。”武松說。
方臘說︰“我們收人。收那些怕打仗的。收那些被抽丁的。收那些逃出營的。”
他走到案前。攤開一張新地圖。圖上標著金國邊境的幾條路。還有幾個關隘。
“童威會繼續留在汗廷。那邊一動。信就回來。李俊要提前備糧。尤其是干糧和鹽。金蒙開戰。北邊的商路會斷。我們得在斷以前，把能買的都買進來。”方臘說。
武松說︰“我讓童猛也回來一趟。把銀子帶上。再走西路換糧。”
方臘點頭。
“去。越快越好。”
武松出了公棚。他去找童猛。風把他的空袖管吹得直擺。他走得不快。但步子極重。
方臘一個人在公棚里。他把沙盤上代表汗廷的紅簽往前推了推。推到金國方向。又拿起代表白蓮城的小旗。往南挪了半寸。停住。
他看那旗。旗面舊了。上面“白蓮城”三個字已經模糊。他伸手，把旗桿輕輕按了按。按進沙里。更深了些。
趙四端著一碗粥進來。放在案角。
“聖公。吃點。你一天沒吃東西了。”趙四說。
方臘看那碗。粥是青稞熬的。上面浮著一層米油。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
“童威下次傳信。不管什麼時辰。直接叫醒我。”方臘說。
趙四點頭。他收了空碗。輕手輕腳出去。
方臘坐在案後。他沒點燈。屋里暗著。只有窗外的火把光透過窗紙。在牆上照出一塊塊晃動的黃斑。
他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他從袖中摸出那張羊皮。展開。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
“先伐金。後滅南。”
他念了一遍。聲音很輕。
“後。滅。南。”他又念了一遍。
然後他笑了一聲。那笑極淺。只有嘴角動。他從案下摸出那面“像狼”的小旗。在手里翻過來。背面“醒著”兩個字還看得清。
他把小旗插在沙盤最中央。汗廷。金國。白蓮城。三處中間。那面小旗立著。
風從窗縫鑽進來。旗面微微抖。他伸手護了一下。沒讓倒。
夜已經很深了。遠處傳來打更聲。三下。白蓮城睡了。
方臘沒睡。他坐在黑暗里。眼楮睜著。盯著沙盤。
北邊。他要伐金了。
南邊。大宋還在夢里。
中間。白蓮城醒著。
他慢慢站起來。推開窗。風灌進來。把沙盤上的細沙吹動了一層。
方臘把窗子重新掩上。他出了公棚。往北門走。城頭火把還亮著。值夜的人見他來，要行禮。他擺擺手。自己上了城。
他站在城頭。往北看。天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風。從北邊來。很急。帶著草腥和土腥。
他站了很久。一直站到天邊泛白。
北邊。已經開始動了。
他轉身下城。回到公棚。提筆。給童威寫回信。只寫了六個字。
“知道了。繼續盯。”
他把字條卷進竹管。交給趙四。
“發出去。”方臘說。
趙四接過。跑進尚未全亮的晨色里。
方臘站在門口。天光從東邊一點點漫過來。把白蓮城的城牆、街市、公倉、訓練場，全都照得清明。
新的一天。城還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