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之后。
汗国南部五处千户辖区。全降了。
脱斡骑着那匹瘦马。跟武松的先锋一路往西。
每到一处。他先进营门喊话。
“圣公的兵来了。不抢粮。不抢人。帮你们修羊圈。”
有人信。
有人不信。
信的人打开门。
不信的人派探子去看。
探子回来说。那汉人将军白天在营里转。见着娃娃掏饼。见着老人下马。
第二天。
营门开了。
脱斡天天记数。
拿炭条在羊皮上画圈。
第七天。羊皮上画满五个圈。
武松在第四个辖区里搭了张桌子。
桌上铺开新收的户籍册。
每户几口人。几头羊。几亩草场。全往上填。
独臂写字慢。
脱斡给他打下手。
“将军。这个毡帐里住四口人。男主人腿上有旧伤。不能骑马。家里三头母羊。一只羊羔。”
武松问。
“男主人叫什么。”
“都叫他瘸子库库。”
武松在册上写。库库。四口。三母羊一羔。
写完抬头。
“今日先给他家送两袋杂粮。腿伤叫随军医官看一眼。”
脱斡应声去了。
蒙古老妪端一碗马奶走进来。
放武松手边。
“汉人将军。歇一歇。你这左胳膊写字。我看着都累。”
武松没停笔。
“不累。早写完早发粮。”
老妪站着。
嘴张了张。没出声。退出去。
到了第五个辖区。
没等到千户出迎。
只来了个女人。
三十来岁。裹旧皮袄。牵一个五六岁的男娃。
“我男人是这儿的百户。三年前被抽去东边打金国。再没回来。营里男丁只剩老人和半大孩子。”
武松问。
“你能做主吗。”
女人把娃往前轻轻一推。
“我儿子是百户家的独苗。按理这地方该他接。他不能接。我替他接。只要将军不拉他当兵。这营里百十口人都听将军的。”
武松看那娃。
娃瘦。
眼大。
咬着手指头。
武松从马背囊摸出半块饼。
递过去。
娃没接。
抬头看他娘。
他娘点了下头。
娃接过饼。
小声说了一句草原话。
武松没听懂。
脱斡在旁边说。
“他说谢谢。用老家的话。”
武松蹲下来。
和娃平视。
“不用谢。以后天天有饼吃。你帮我一个忙。”
娃问。
“什么忙。”
“今晚带我去你家羊圈看看。你会数羊吗。”
娃点头。
“会。我能数到三十。家里十一只羊。”
武松站起来。
“行。今晚你当我的向导。让我看看你们营里的羊都藏在哪。”
娃笑了。
他娘眼睛里有了活气。
南边的消息传到汗廷。
漠北老营。
宗王合撒儿坐在虎皮椅上。
面前跪着三个送信的骑手。
“南线怎么样。”
骑手抬头。
“五处千户辖区。全没了。”
合撒儿手一抖。
杯里马奶洒了半碗。
“什么时候的事。”
“前后十天。”
合撒儿把杯子掼在案上。
“十天丢五处辖区。那武松带多少人。”
“说是三千。但各地开门献降。没开过一仗。”
合撒儿脸上肌肉抽了抽。
“没开过一仗。没开过一仗就丢五处。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骑手不敢抬头。
“白莲城的人说。他们不杀降。不抢牲口。还分粮食。底下的属民都等着开城门。”
合撒儿站起来。一脚踹翻火盆。
木炭滚了一地。
“反了。都反了。”
他吸一口气。
“快马去东线。把战报送给大汗。一字不差。就说。南线崩溃。白莲城已向北推进三百里。”
骑手领命。
翻身上马。
连夜往东去了。
伐金前线。
野狐岭北麓。
成吉思汗大帐里。
炉火烧得通红。
铁木真坐在案后。
面前摊一幅金国边境地形图。
箭伤初愈的左肩还缠着皮条。
刚收到前方探报。
金人增兵两万。正在怀来一线布防。
大帐外朔风卷沙粒往帐篷上扑。
亲兵掀帘进来。
“大汗。漠北老营快马急报。”
铁木真头也不抬。
“念。”
亲兵拆开火漆封口。
“合撒儿宗王报。南线崩溃。五处千户辖区十日内尽归白莲城。武松所部已向北推进三百里。请大汗速速回师。迟则漠北不保。”
帐中众将全看向铁木真。
有人站起来。
“大汗。回师吧。”
“南线若失。老营暴露在敌人刀下。”
“武松不是普通汉将。他是梁山武松。”
铁木真没看他们。
放下手中炭条。
慢慢抬头。
“把信给我。”
亲兵把信递上。
铁木真接过来扫一眼。
那羊皮纸在他手里停了两秒。
他站起来。
走到火盆前。
手一扬。
信落了进去。
火舌卷起。
羊皮纸缩成一团黑灰。
“等我打完这边。”
他转过身。
“都坐。”
众将面面相觑。
有人张嘴。
铁木真看他一眼。
“南线丢的是草场和毡帐。东线打下来的是城池和粮仓。草场可以再收。毡帐可以再搭。金国的城。可不等人。”
他手指往地图上重重一点。
“怀来。居庸关。中都。这才是要命的地方。谁现在分心南线。等金人喘过气来。我们就两头都保不住。”
大帐里没人再说话。
木柴在火里炸开。
啪的一声。
白莲城。
方腊看完童威送来的密信。
信很短。
“铁木真未回师。东线继续伐金。”
方腊把信折好。
放在案角。
李俊站在旁边。
“他真不回来。”
方腊说。
“他不回。他选了金国的城。”
武松从北边赶回城中。
进府时还带着一身马汗味。
李俊给他倒了碗水。
武松一口灌了。
“北边暂时稳住。五处辖区。已经在编民屯。八千多口人。春耕前能安下来。”
方腊看着他。
“辛苦了。你可知铁木真那边怎么应对。”
武松摇头。
“我听说汗廷已经急成了热锅蚂蚁。铁木真若不回师。草原上那些宗王怕是压不住。”
方腊把密信推到武松面前。
“你自己看。”
武松低头看了。
抬头。
“他选了伐金。没选回防。”
方腊说。
“对。”
武松沉默了一下。
“在他心里。金国的城比我们的百姓重要。”
“那他迟早会为这个选择付代价。”
武松把碗往桌上一放。
“已经在付了。”
方腊点头。
“他每打一座金国城池。就有两座千户辖区归我们。”
武松看着方腊。
“南边接下来怎么打。”
方腊起身走到大图前。
指头从白莲城往北一划。
“我们不追铁木真。我们也不打女真。我们等他把仗打下去。他越往南。后方越空。他越攻城。底下的属民越寒。等他打下金国中都。回头一看。老家已经改姓了。”
武松走到图前。
站定。
“那我下一步做什么。”
方腊转过身。看着他。
“你回北边。把五处辖区变成能自给的屯田之区。半年之内。我不需要你打一仗。我只要你守住这三百里。让每一个来投的蒙古人都知道。这地方。冬天有热汤。春天有种子。别的。不用多管。”
武松点头。
“好。我明早动身。”
方腊忽然说。
“武松。”
武松站住。
“你说。”
“当年你在清溪断了一臂。现在你在草原又替我收了八千民。你后悔过没有。”
武松没回头。
“我后悔过给赵家当刀。没后悔过给圣公收人。”
方腊望着他的背影。
没再说话。
漠北老营。
合撒儿等来东线回信。
骑手累得马都站不稳。
亲兵拆开信。
合撒儿一把抢过。
信上八个字。
“再撑三个月。等我屠金。”
合撒儿把信捏成一团。
手背上青筋暴起。
“三个月。南边再丢。老营都没了。”
信团被摔在地上。
滚到虎皮椅脚边。
（第12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