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金大軍的征調令一道接一道。
汗國各千戶轄區的男丁花名冊被翻爛了。
十四歲的半大孩子也上了征召名冊。
羊群沒人放。
牛車被拉去運糧。
老人跪在千戶帳前求情。
千戶甩著馬鞭呵斥。
“大汗說了，打下金國，給大家分金銀。現在不出人，到時候分什麼？”
沒人信了。
金銀的影子沒見著。
自家圈里的羊先沒了。
一個月內。
汗國南部又有三千多人連夜南逃。
牽著馬。
背著氈帳。
懷里揣著最後半袋炒米。
拖家帶口朝白蓮城方向走。
有人死在路上。
凍死的。
餓死的。
被追上來的汗國巡騎射死的。
可逃的人還是沒斷。
白蓮城北邊新設的兩處民屯，很快住滿了。
空地上搭起新窩棚。
草簾子還沒有掛齊。
又有人到了。
武松把阮小七叫到帳中。
“北邊不能再讓人自己摸黑找路。路上有狼，有汗軍散騎，還有女真巡哨。我們要設一條歸附通道。”
阮小七點頭。
“怎麼設？”
武松鋪開地圖。
“從陰山北麓到我們北鎮，中間有兩條舊驛道。沿驛道設粥棚。每隔二十里一個。每處放三個人，帶鐵鍋、炒面、草席。夜里點篝火。逃來的人看見火，就知道方向。”
阮小七說。
“粥棚之間還隔得遠。有些小岔路容易走錯。”
武松拿炭條在圖上畫。
“岔路口立木牌。箭頭用白灰寫。寫漢字，再畫個太陽形。漢人和草原人都認得出。”
他抬頭。
“叫童威帶斥候隊，沿驛道來回巡。看見汗國巡騎就驅趕。不追深，不戀戰。只保這一條路。”
阮小七應下。
“我這就去安排。”
武松又說。
“粥要熬稠些。逃出來的多是老弱。能讓他們多走一段是一段。”
阮小七轉身去了。
第三天。
第一條歸附通道搭起來了。
從北鎮往北，二十里一個粥棚。
木牌立在岔路口。
白灰畫的箭頭。
夜里篝火燒得旺。
童威帶著二十騎在驛道上來回巡。
第二天就截下一股汗國巡騎。
對方七八個人，看見童威旗號，遠遠放了幾箭就跑了。
童威也不追。
撥轉馬頭繼續巡。
第五天。
一個百戶帶著全族二百余人到了北鎮外圍。
百戶叫脫黑察。
四十來歲。
原是塔塔兒部一個百戶。
伐金抽丁，他部里被征走六十個青壯。
家里的羊被征走一百多頭。
連大車上那匹母馬也被千戶牽走了。
“說是借。打完仗還。”
他攥著半截韁繩。
“馬都死了，拿什麼還？”
他帶著全族二百多口，半夜偷過兩道營哨。
走了七天。
到了北鎮。
沒進城。
繼續往南。
又走了兩天。
到白蓮城。
白蓮城南門口。
守門兵士見他帶著一大群人，上前盤問。
脫黑察把半截韁繩掛在脖子上。
“我從汗國來。來投聖公。求聖公收留。”
兵士讓他們在城外等候。
進去通報。
不多時。
方臘親自出城。
沒騎馬。
也沒帶儀仗。
他走到脫黑察面前。
“你是哪一部的人？”
脫黑察腿一軟。
跪了。
後面二百多口跟著跪。
哭聲連成一片。
“聖公！我是塔塔兒部百戶脫黑察。”
方臘低頭看他。
“起來說話。”
脫黑察不肯起。
“大汗說，伐金是為了給大家分金銀。我們信了。結果金銀都進了貴族的庫房。我家的羊被征走了。青壯被拉走了。我阿媽凍死在運糧路上。我連一匹馬都沒有了。”
他說到後面。
聲音發顫。
眼淚砸在土里。
“聖公，我們沒活路了。全族二百一十七口，今天全交給你。要打要殺，隨你。只求給我這幾個娃娃一口熱湯。”
方臘蹲下去。
扶住他的胳膊。
“起來。”
脫黑察被扶起來。
滿臉是淚。
方臘看著他。
“金銀是貴族的。”
脫黑察抬頭。
方臘說。
“人是自己的。”
脫黑察怔住。
方臘指了指他身後那二百多口。
“以後你的羊是你的。”
脫黑察愣住。
“真的？”
“白蓮城不騙人。”
脫黑察又哭了起來。
這回不是嚎。
是咬著嘴唇，眼淚止不住往下滾。
方臘朝身後的人招手。
“帶他們進城。先到城南棚區安頓。燒熱水。熬粥。別放稀了。有孩子的先領到草席棚里。”
有差役上前。
“聖公，城北棚區已經擠不下了。”
方臘說。
“擠不下就把我的前院空出來。先給娃娃和老人住。其余人在城西新墾地搭棚。今日先把人安頓下。登記明日再說。”
差役領命。
帶著脫黑察的族人往城里去。
方臘站在原地。
看著這一群人扶老攜幼從他面前走過。
一個老婦人走到他跟前。
忽然彎腰。
要給他磕頭。
方臘伸手扶住。
“別磕了。省著勁去喝碗熱粥。”
老婦人抓住他的手。
“聖公，菩薩。”
方臘沒說話。
輕輕把手抽出來。
朝她點點頭。
繼續往前走。
李俊從城里出來。
手里捧著一沓登記冊。
“今日來的人多。城門口加上這一批，一共七百多。得連夜搭棚。柴火怕不夠。”
方臘說。
“把城西那批舊車板拆了燒。先熬過今晚。”
李俊點頭。
“脫黑察這批人，怎麼安置？”
方臘說。
“會騎射的，先編入巡邏隊。不會的，跟著屯田。羊沒有的就先放官羊。等生下羊羔再分。”
李俊看他一眼。
“你不怕人多糧不夠？”
方臘沒答。
他往北邊看了一眼。
“鐵木真打金國，打得好。他多打一座城，我們多收一批人。他多征一次糧，我們多分一次粥。他給汗國百姓的是征調令，我們給的是粥棚和草席。你覺得百姓會往哪邊走？”
李俊沒再問。
“我明白。”
方臘轉身往城里走。
“告訴武松，歸附通道再往前伸二十里。汗國的糧快被鐵木真榨干了。往後逃出來的人只會更多。我們要做的，就是別讓人死在最後一里路上。”
李俊說。
“我這就去辦。”
方臘走了幾步。
又停住。
“還有。今日這些人，別按降戶對待。按新附民造冊。落籍就是白蓮城的人。沒有高低，沒有主客。”
李俊點頭。
“我記下了。”
方臘繼續往城里走。
城門口。
脫黑察正把自己僅剩的一把短刀解下來。
交給守門兵士。
“我沒有別的了。這把刀，算我的入城禮。”
兵士不接。
“聖公沒這規矩。刀你自己留著。以後護城用。”
脫黑察攥著刀。
點了點頭。
刀沒掛回腰間。
他把它抱在懷里。
城頭旗子被風卷得啪啪響。
旗上四個字。
“白蓮北鎮”。
城下。
新來的人群排成幾隊。
朝著城里的粥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