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棚區。
脫黑察蹲在地上給一個娃娃擦臉。
方臘走過來。
脫黑察忙起身。
“聖公。”
方臘擺手。
“住得慣？”
脫黑察說。
“有粥有草席，比路上強多了。”
方臘蹲下。
“我問你。你在汗國最怕什麼？”
脫黑察愣了。
“最怕什麼？”
方臘說。
“對。說出來。一個別漏。”
脫黑察想了想。
“怕羊被征走。怕青壯被拉去當兵。怕哪天千戶翻舊賬，說我們以前跟過塔塔兒部，把一家老小趕盡殺絕。”
方臘點頭。
“還有嗎？”
脫黑察說。
“還有，怕到了新地方，人家把我們當外人，搶我們僅剩的東西。”
方臘站起來。
“我記下了。”
他朝棚區外走了兩步。
又回頭。
“你怕的，往後在白蓮城都不會有。”
脫黑察怔住。
方臘已轉身往議事堂去了。
議事堂。
方臘召集李俊、童威、甦秀蓮。
他把一頁紙拍在案上。
“北邊涌來的人越來越多。光靠口口相傳不夠。要發一篇告北書，讓汗國所有人知道我們的規矩。”
李俊問。
“怎麼寫？寫什麼？”
方臘說。
“只三條。歸附者不究前罪。不奪私產。不征重役。”
李俊提筆記錄。
方臘逐字說︰
“凡北來歸附者，前罪不問。私產不奪。重役不征。有犯此三條者，斬。”
甦秀蓮插嘴。
“草原上風雪大，紙張容易濕爛。不如用羊皮紙抄一部分。能存得久些。”
方臘點頭。
“好。漢文一份羊皮。其余用厚麻紙。油紙包了，防潮。”
李俊問。
“是不是太短了？”
方臘搖頭。
“越短越容易傳。我們不要檄文。檄文是給讀書人看的。我們要的是布告，給每一個牧人、奴隸、逃兵看。三條夠了。”
童威說。
“那我派人譯成蒙古話，讓貨郎帶進去。”
方臘說。
“漢文由武松親筆抄一份，送到北邊。讓他在最前面加一句前線大白話。再讓脫斡譯成草原話。商隊、貨郎、牧人，能帶的全帶上。傳得越廣越好。”
李俊說。
“告北書若被汗國貴族截了，怎麼辦？”
方臘說。
“截了也不怕。他們敢當眾念嗎？念了，底下人就記下了。不念，也會有人偷著傳。我們不怕截。”
李俊點頭。
“我這便去辦。”
武松營中。
信使送來方臘手書。
武松拆開看了一遍。
“前罪不問，私產不奪，重役不征。”
他提起筆。
左肩傷口還包著白布。
獨臂壓住紙。
筆尖落下。
寫了幾個字。
肩頭一陣疼。
他咬了咬牙。
繼續寫。
在告北書開頭加了一句。
“來白蓮城者，自帶鍋碗，分地種糧，無人搶你羊，無人拉你丁。”
寫完。
叫脫斡進來。
“譯成草原話。要短。要順口。放牧的人听一遍就明白。”
脫斡接過紙。
看了看。
“聖公這是給汗國底下人指路啊。”
武松說。
“指路？不。開門。譯。”
脫斡譯好。
武松又抄了三份。
“一份貼在歸附通道第一處粥棚木牌上。一份交給童威。其余交商隊。十日內，我要汗國南邊每個草場上都有人听過這三條。”
阮小七接過去。
“我去發。”
歸附通道第一處粥棚。
木牌上貼著告北書。
漢字下面用木炭畫了一行彎彎曲曲的草原字。
往來流民停下看。
有識字的輕聲念。
不識字的問旁邊。
“上面寫的啥？”
有人答。
“說南邊白蓮城不搶羊，不拉人。去了有地種。”
問的人眼楮亮了一下。
“真的？”
“上面寫的。聖公的告示。能假？”
問的人沒再說話。
解下背上的破包袱。
朝南走了。
商隊把告北書藏進鹽袋夾層。
貨郎把紙條卷進撥浪鼓柄里。
老牧民把蒙古文告北書縫進皮襖里。
巡邏隊看見汗國巡騎，遠遠繞開。
有貨郎被汗軍攔住盤查。
“干什麼的？”
“賣針線。”
汗軍把貨擔翻了。
沒找到紙。
“滾。”
貨郎挑著擔子走了。
走到沒人的地方，從扁擔暗槽里抽出一張紙。
塞進路邊的草垛里。
半夜，一個牧羊人把那張紙摸出來。
揣進懷里。
第二天，草場上多了五個人知道。
汗國南部。
千戶也先的轄地。
夜里。
也先把十幾個百戶叫進帳。
他點上羊油燈。
從靴筒里抽出一張紙。
紙已皺了。
“這是南邊白蓮城傳來的。我給你們念一遍。”
他念︰
“來白蓮城者，自帶鍋碗，分地種糧，無人搶你羊，無人拉你丁。凡北來歸附者，前罪不問，私產不奪，重役不征。有犯此三條者，斬。”
念完。
帳中靜得能听見火堆劈啪響。
一個百戶問。
“造反檄文？要我們去投漢人？”
也先抬眼。
“造反檄文？不對。這是招人的布告。”
百戶們面面相覷。
也先說。
“你們想去，我不攔。”
沒人說話。
也先又說。
“你們家里還剩幾頭羊，自己清楚。再等下去，明年抽丁會輪到你們孩子。”
有個年輕百戶低聲問。
“千戶，那你呢？”
也先沉默很久。
“我也想去。”
他苦笑一下。
“但我手里還有最後一批兵糧要送上去。等我把這批兵糧交到汗廷，我便帶你們走。一個都別落下。”
眾人看著他。
沒人應聲。
只有帳外風更急。
也先站起來。
“都散了吧。回去把家里老小照顧好。這事別聲張。等我信號。”
百戶們起身。
有人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也先還站在原地。
手里攥著那張告北書。
紙角被油燈烤得發黃。
他沒有松手。
遠處傳來汗國巡騎馬蹄聲。
帳中火堆暗了一下。
又亮起來。
白蓮城。
方臘收到童威飛報。
“告北書已經散入汗國南部七個千戶轄區。有百戶藏了原文。還有三個商隊帶到了更北邊。汗國巡騎開始抓人，但抓不到底。牧民把紙藏在草料里，牛糞底下。查不淨。”
方臘問。
“有因此喪命的嗎？”
童威說。
“沒有。兩個貨郎被打了。沒招。”
方臘說。
“再傳一條。凡因告北書被汗國責罰者，逃到白蓮城，我們給雙份口糧。不追前罪。”
李俊在旁嘆道。
“這告北書，比一千騎兵還厲害。一千騎兵打不進去的地方，一張紙能進去。”
方臘說。
“騎兵打的是城牆。告北書打的是人心。城牆再厚，也會從里面開。人心開了，門就開了。”
他走到門口。
北風灌進來。
案上告北書草稿被吹得動了動。
方臘拿紙鎮壓住。
“繼續傳。不要斷。”
第13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