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線大營。
武松坐在帳中。
案上攤著北線防務圖。
圖上用炭條標了十七個點。
每個點旁注著守軍人數。
武松左手執筆，在第十七點處畫了個圈。
圈旁邊寫︰此處分三道崗，夜不收明哨。
阮小二掀簾進來。
“將軍，合撒兒殘部退到陰山北麓了。童威他們攆了三回。今早最後一回，對方丟下幾十匹馬和傷兵，往東跑了。”
武松沒抬頭。
“東邊是女真地界。他不敢深入。傳令童威，追到金界壕南側就停。不要過壕。”
阮小二應了。
“還有事。新來那批脫黑察的族人，已經安在第五屯。羊群給分了十七只母羊。剩下的人，明天跟阮小五去整地。”
武松點頭。
“做得好。脫黑察呢？”
“也去了。他說要給聖公挖水溝。”
武松放下筆。
“他倒是真信了。”
阮小二說。
“告北書上寫得明白。來了有地種。他信的是聖公。”
武松沒接話。
他低頭看了一遍防務圖。
合上。
“叫阮小五來。我有事交代。”
阮小二出去叫人。
不多時，阮小五進來了。
武松說。
“從今日起，北線防務由阮小二代領。你輔他。巡邏隊、粥棚、歸附通道，照舊運轉。”
阮小二和阮小五都愣住。
阮小二說。
“將軍，您這是什麼意思？北線剛穩，您要離開？”
武松說。
“我要回白蓮城一趟。”
“回白蓮城？南邊有聖公坐鎮。將軍若去，北線萬一有變，我們壓不住。”
武松說。
“壓不壓得住，不是靠我一條胳膊。靠的是這些日子立下的規矩。粥棚還在。巡邏隊還在。告北書還在。我在不在，北線不會塌。”
阮小五忍不住說。
“合撒兒還沒死。他要是知道您不在，糾集人馬再沖一次。我們連個能擋第一排的人都沒有。”
武松看著他。
“阮小五，你怕他？”
阮小五脖子一梗。
“怕他個鳥！我只是，只是將軍您若不在，兄弟們心里沒底。”
武松說。
“我今日便走。最遲十天回來。這十天，你們把北線守好。天大的事，先報白蓮城聖公。聖公自會安排。你們照做便是。”
阮小二沉默半晌。
“將軍，您回白蓮城，是不是為了當年那樁事？”
武松沒答。
他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
“去把我的馬備好。再叫上我那個隨從。帶足三天干糧。其余人留守。”
阮小二沒動。
“將軍！”
武松回頭。
“阮小二，你是跟著我一起從梁山出來的。我問你一句。當年清溪，我斬方臘，你親眼看見了？”
阮小二一怔。
“我在側翼。只看見將軍刀落，那人頭落地。後來軍中傳來捷報，說方臘已死。尸身也埋了。這還能有假？”
武松盯著他。
“我這幾夜總夢見那顆人頭。眼楮閉著，看不清臉。醒了之後，渾身是汗。我殺過很多人。從來沒有一個，讓我這麼不踏實。”
阮小二張了張嘴。
說不出話。
武松說。
“所以我要回去查。親手查。”
阮小二低下頭。
“將軍，我明白了。北線交給我。您放心去。”
武松點頭。
“去吧。”
帳中又只剩下武松。
他走到木箱前。
打開。
里面是幾套舊衣，一沓舊信，還有一卷泛黃的案卷。
武松把案卷抽出來。
用油紙包好。
塞進懷里。
他摸了摸左肩上的新傷。
白布還纏著。
他咬了咬牙。
轉身出帳。
營門口。
隨從牽著兩匹馬等著。
一匹黑馬。
一匹棗紅馬。
武松走到黑馬旁。
獨臂抓住馬鞍。
翻身上馬。
動作有些吃力。
隨從要扶。
武松說。
“不用。你上馬。”
隨從跨上棗紅馬。
“將軍，我們從哪條路走？”
武松說。
“走南驛道。路上別停。夜里找驛站歇腳。”
兩人出了營。
武松回頭看了一眼北線大營。
旗子還在飄。
他撥轉馬頭。
朝南去了。
一路上武松沒怎麼說話。
他把韁繩掛在鞍橋上。
從懷里取出油紙包。
打開。
里面是一卷厚厚的舊案卷。
紙已經發黃。
邊角磨爛了。
武松一邊控馬，一邊用獨臂展開。
眼楮盯著紙上的字。
那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清溪之戰的軍報。
有戰前部署。
有戰後清點。
有尸身勘驗。
武松看得很慢。
每看幾行，就夾緊馬腹。
黑馬放慢腳步。
隨從跟在後面。
看得真切。
武松有時皺緊眉頭。
有時用拇指在紙邊上劃一道。
有時把案卷湊到眼前。
武松用下巴壓住紙邊。
繼續看。
天快黑時。
兩人在一處驛站停下。
武松下馬。
腿有點僵。
他讓隨從去喂馬。
自己坐在院中石階上。
借著最後一點天光繼續看。
隨從端來一碗熱水。
“將軍，先喝口水吧。您這看了一天了。”
武松接過碗。
沒喝。
“你放在地上。”
隨從把碗放下。
站在那里沒走。
武松問。
“你想說什麼？”
隨從吞吞吐吐。
“小人不敢問。”
武松說。
“問。”
隨從說。
“將軍看的什麼？”
武松低頭看了一眼案卷。
又抬頭看向遠處。
南邊的天已經暗了。
他開口。
“看我的前半輩子。”
隨從不敢再問。
悄悄退了下去。
武松把碗拿起來，喝了一口。
水還溫著。
他繼續看案卷。
武松沒有抬頭。
他翻到案卷最後幾頁。
上面有一行紅字。
“方臘尸身，由武松親驗，確認無誤。”
武松用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
指甲劃破了紙面。
他盯著那行字。
很久。
油燈亮起來。
武松把案卷合上。
重新用油紙包好。
塞回懷里。
他站起來。
走到馬廄邊。
黑馬抬頭看他。
武松摸了摸馬脖子。
“明天早點走。我要在中午前趕到白蓮城。”
黑馬打了個響鼻。
武松回到房內。
沒有脫衣。
靠在牆邊坐下。
手里握著那包舊案卷。
眼楮睜著。
一夜沒睡。
第二天天剛亮。
兩人繼續趕路。
武松騎得很快。
黑馬四蹄翻飛。
隨從在後面緊緊跟著。
塵土揚起來。
中午時分。
白蓮城城牆出現在眼前。
武松遠遠望見城頭旗幟。
他放慢馬速。
黑馬喘著粗氣。
武松說。
“到了。”
隨從也勒住馬。
“將軍，咱們直接進城嗎？”
武松說。
“你牽馬去驛站。我去見聖公。”
他翻身下馬。
把韁繩扔給隨從。
自己整了整衣領。
大步朝城門走去。
城門口人流如織。
武松走在人群中。
有人認出他。
“是武將軍！”
“獨臂武松！”
武松沒有停。
他穿過城門。
徑直往議事堂方向走。
議事堂外。
一名親兵迎上來。
“武將軍，聖公在堂內等您。”
武松問。
“聖公怎麼知道我現在到？”
親兵說。
“聖公今天一早就說，您中午前後會到。已經在堂中備了茶。”
武松沒再問。
跨進議事堂。
堂中。
方臘坐在案後。
面前擺著兩碗茶。
還冒著熱氣。
他抬頭看了武松一眼。
沒起身。
只說了一個字。
“來。”
武松站在堂中。
與方臘對視。
方臘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坐。茶剛泡的。路上風大，先喝口熱的。”
武松走到案前坐下。
左手端起茶碗。
茶水很燙。
他沒有急著喝。
方臘看著他。
“你回來，就為了那件事？”
武松點頭。
“是。我要查清。我若不查清，後半輩子都睡不踏實。”
方臘沒說話。
他端起自己那碗茶。
吹了吹。
“查。需要什麼，直接跟李俊要。舊檔在城里，老影在城南。你都可以問。”
武松看著方臘。
“我若查出來，當年斬的不是你，你認不認？”
方臘放下茶碗。
“認。”
武松說。
“那我以後跟著你，不是還債，是歸心。”
方臘笑了一下。
“你先查完再說。這幾日，你住我西院。沒人打擾。”
武松站起來。
“謝聖公。”
方臘擺擺手。
“先去歇著。查案不急。你的傷還沒好全。”
武松轉身要走。
方臘忽然說。
“武松。”
武松停住。
“你的前半輩子，我沒法替你重來。但後半輩子，白蓮城給你留著位置。”
武松沒回頭。
“我知道。”
他走出議事堂。
陽光照在台階上。
武松站在門廊下。
抬手按住懷里那包舊案卷。
深深吸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