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住进西院当天。
李俊抱来一摞卷宗。
黄绸包着。
绳子系得紧。
“宋廷旧档司借出来的。江南战报原件。宣和二年到宣和三年。凡跟清溪、帮源洞、方腊有关的。七十三份。”
武松接过。
“借的。”
李俊说。
“南边商路带出来的。花钱借。旧档司有个小吏。祖上也是明教。他认这个。”
武松把卷宗放桌上。
“七日。”
李俊问。
“什么七日。”
“我闭门七日。这七日。不用人进来。饭放门口。”
李俊没多问。
“午时。我放饭。敲三下门。”
武松点头。
李俊出去。
门关上。
武松解油纸包。
案卷摆桌上。
两堆纸。
一堆北线带来的。
一堆刚借来的。
他挽右袖。
单臂扯绳子。
先摊最上面一份。
“宣和三年四月。清溪帮源洞合围疏。”
牛油灯点着。
他一页一页看。
第一天。
看战前部署。行军路线。
每份军报上的日期抄到白纸上。
哪日出兵。
哪日到清溪。
哪日合围。
哪日接战。
一个字一个字列。
桌角堆起半寸厚。
李俊中午来。
竹篮放门口。
篮里两碗饭。一碟咸菜。一碗汤。
敲三下。
走了。
武松听见声。
没动。
过了两个时辰才开门。
饭凉了。
端进来。
筷子搅了搅。
一口一口吃。
吃完接着看。
第二天。
看验尸卷。
所有提到方腊尸身、方腊首级、斩首验明的字句全抄出来。
一张纸写满。
又换一张。
写到后面。
字越写越小。
李俊又敲门。
三下。
走了。
武松取饭。竹篮外多一壶茶。
拿起来。
壶还温。
倒一碗。
继续看。
第三天。
对笔迹。
宋军统帅。随军监军。验尸官。押运官。四个人的签名放一起。
逐字比对。
独臂翻页不便。
找一块镇纸压左边。
右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点。
看到后来。
整个人趴桌上。
鼻尖快贴纸面。
李俊的饭又放门口。
竹篮换木盘。
盘里多一碟酱。
武松没动。
第四天。
案卷分类排开。
左边。战前。
中间。接战。
右边。验尸与报功。
炭条在地上画图。
横着时间。
竖着人头。
一个一个点连。
他站桌前。
独臂撑桌沿。
眼睛在几堆纸上来回扫。
饭又凉。
茶也凉。
第五天。
查驿马塘报。
翻到一页。
“四月十七日。武松亲斩方腊。首级石灰腌。装木匣。交随军快马发汴京。”
再翻一页。
“四月二十二日。首级至杭州。杭州知府验看。发递京转运使司。”
再一页。
“五月初一。首级入京。呈报枢密院。帝令传示江南诸州。”
武松手指停在那一行。
“五月初一。”
低声念。
“清溪到汴京。首级只走八天。”
抬头。
眼睛盯墙。
墙上一片空白。
他喃喃。
“快了五天。”
第六天。
四份关键案卷挑出来。
放桌最中央。
第一份。
“方腊身高九尺。面黑。髡发。”
第二份。
“首级面部腐损严重。难以详辨。以衣甲腰牌为凭。”
第三份。
“验尸官。张继先。”
签名处涂改过。
改了两次。
原来的字还能看出来一点。
“张继先”三个字下面。有刮痕。
第四份。
“四月十七日斩首。五月初一入京。”
四份并排放。
武松从墙上取下一块木板。
炭条写四行。
一。身高不符。
二。面部记录模糊。
三。验尸官签名涂改。
四。首级入京日期比正常行军快五天。
写完。
木板立案头。
退后两步。
坐下。
直直看。
牛油灯燃一夜。
油尽。
灭了。
第七天。
武松开门。
胡子拉碴。
眼窝深陷。
两只眼睛亮得厉害。
李俊正好走到门口。
手里提竹篮。
看见武松出来。
站住。
“怎样。”
武松说。
“四个破绽。”
李俊放下竹篮。
“说。”
武松侧身让他进来。
“第一。军报写方腊身高九尺。我当年在清溪亲手斩下那人。身高至多八尺。差了不止一寸。我当时以为他半跪在地。身子缩了。现在想来。缩不了那么多。”
李俊点头。
“继续。”
武松走到桌前。
“第二。首级入京后。杭州府报上来的验尸记录。写着面目腐损。难以详辨。既然难辨。枢密院怎么确认是方腊。靠衣甲。衣甲可以穿。靠腰牌。腰牌可以摘。”
李俊没说话。
武松指第三份。
“第三。验尸官签名。这人叫张继先。我查到他总共签过四次名。每一次的字都不一样。这张。后面还被涂改过两次。一个在军中验尸多年的老吏。写自己的名字。用得着改。”
李俊凑近看。
“确实有刮痕。”
武松走到第四份前。
“第四。首级从清溪到汴京。只走八天。清溪是山道。又有雨季。中间还要过杭州验看。当年我们从汴京赶到清溪。最快一次走十三天。一颗首级。用驿马加急。按理也要十三天。它只用八天。快了五天。”
李俊问。
“快了五天说明什么。”
武松转头看他。
“说明有人急着让汴京确认首级是真的。”
李俊追问。
“为什么怕慢。”
武松说。
“怕久了露馅。天热。石灰腌着。时间越长。脸上越看不清。他们越早送进京。越能赶在首级烂得不能认之前。让皇上下旨。确认方腊伏诛。只要圣旨一下。就算事后有人看出来。也没人敢再翻案。”
李俊沉默。
看了看武松。
“你查这七天。查出这些。后悔吗。”
武松没答。
走到窗前。
推开窗。
阳光照进来。
照在他胡茬上。
“我半生功勋。全在这四个破绽上。”
李俊说。
“所以呢。”
武松转身。
“所以我要继续查。查人。查那个验尸官。查当年替我验尸的人。查还活着的证人。四个破绽不够。要让人亲口说出来。”
李俊点头。
“我帮你。城南有个老影。当年在清溪帮你看过尸身。人还活着。明日可以叫来。”
武松说。
“明日不用。今日先把这四份案卷整理成册。明日。我亲自去问。”
李俊看着桌上那七十三份卷宗。
又看看武松。
“你变化不小。北线打一仗。像换了个人。”
武松说。
“不是换了个人。是把原来那个糊涂人。打醒了。”
他重新坐回案前。
拿起那四份案卷。
一张一张折好。
细绳捆住。
放进怀里。
炭条重新拿起来。
在木板上第五行位置写了一个字。
“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