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當日傍晚就把話傳了下去。
天擦黑時，一個青袍小吏領著武松出城。
城南三里有條舊巷。
巷口有棵歪脖子棗樹。
小吏在巷口站住。
“將軍，老影住最里頭那間。門是虛掩的。他不喜歡人聲。您自己進去吧。”
武松點頭。
獨臂夾著一沓紙。
走了進去。
巷子窄。
青石板碎了不少。
武松走得慢。
最里頭那間是土坯房。
門上掛著塊灰布簾。
門縫里透出一點黃光。
武松抬手。
簾後已經有人說話。
“進來吧。等你好幾天了。”
聲音很老。
武松掀簾進去。
屋里很暗。
只點著一盞小油燈。
一個瘦小老人坐在牆角。
背有些駝。
頭發全白。
臉上溝溝壑壑。
他抬了抬眼皮。
“獨臂。個頭八尺余。眼神冷。你是武松。”
武松在矮凳上坐下。
“你便是老影。”
老影說。
“老影不是本名。是幫主當年給我起的。說我只配活在影子里。”
武松把紙放在膝上。
“我今日來查當年清溪的事。李俊說，你親眼見過那顆人頭。”
老影沒接話。
他慢慢從身後摸出一個灰布包。
遞給武松。
“先不急。你看看這個。”
武松接過。
打開。
灰布里是一根斷了的馬鞭。
鞭桿已裂了。
上面纏著褪了色的紅繩。
“這是什麼？”
老影說。
“我徒弟的。就是你們以為的方臘。他到死都揣著這半截鞭子。”
武松沒說話。
把馬鞭放到桌邊。
老影看著那根馬鞭。
“你想問什麼。問吧。我這幾日，本來也打算把這事帶到土里去。如今有人問，我就不爛在肚子里了。”
武松問。
“那人是誰？”
老影說。
“我的徒弟。沒名。小時候叫阿丑。後來叫影十九。再後來，叫方臘。”
武松記錄。
“什麼時候開始訓練？”
老影說。
“宣和二年秋。幫主敗走幫源洞。那之前一年，我就在教他。教他走路，教他說話，教他坐在堂上怎麼撥火盆，怎麼轉茶杯。教他皺眉頭。教他發怒。教他高興的時候只抬右邊眉毛。我教了三年。”
武松停筆。
“三年？”
老影說。
“三年。從身形，到口音。從吃食，到傷病舊痕。連他左肩上有塊胎記，都是拿藥水一點一點描上去的。描了半年。。不脫衣，誰也看不出來。”
武松寫下。
“左肩胎記。”
老影忽然笑了。
笑得沒聲。
“他死那天，你砍的正是他左肩。一箭之地外都能看見。那塊胎記，到死都在。我後來听說，你驗尸時，就是憑那個胎記認了方臘。”
武松握筆的手緊了緊。
“是。”
老影點頭。
“那就對了。他替你死得干干淨淨。”
屋里靜了下來。
油燈芯子晃了晃。
武松繼續問。
“他入營後，吃什麼？”
老影說。
“和聖公一樣。一碗糙米飯，一碟腌菜。吃肉只吃水煮羊肉。不踫酒。練字用左手。睡覺睡南頭。見人先看對方肩膀，再看腳。這都是聖公的習慣。”
武松記了滿滿一頁。
他翻了一頁。
“他練功嗎？”
老影說。
“不練。他只會一點外家拳腳。不多。聖公也不以武藝見長。替他這個死士，靠的不是功夫。是像。越像，越不能多練。練多了，肩會寬。腰會硬。眼神會變。”
武松說。
“所以你寧可讓他死，也不讓他練出保命的功夫。”
老影沉默了。
半晌。
“我教的，就是讓他去死。他第一天就知道了。”
武松抬頭看老影。
“他知道？”
老影說。
“知道。全營都知道。選他出來，就是給聖公擋刀。他不當，有的是人當。可他當了。從進營那天起，他就沒想著活。”
武松沒說話。
油燈下，兩個人都靜了。
第二夜。
武松又去了。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
門還是虛掩。
老影坐在老地方。
武松坐下。
“我今日問細處。他死前最後三天，做了什麼？”
老影說。
“第一天，把全營的舊衣都洗了。第二天，把聖公的舊坐騎牽出來刷了毛。第三天，他把自己的頭發剃了。他說，聖公打了敗仗，不能披頭散發上路。要讓追兵一眼就認出來。”
武松記錄。
“有人見過他哭嗎？”
老影說。
“沒有。他天天笑。話不多。笑得多。有人問，你小子明兒就要去死了。還笑？他說，我這是去當真的方臘。不是去死。這買賣，別人想搶還搶不著。”
武松停下筆。
“他為什麼要當這個替身？”
老影說。
“他說，他爹娘全死在官兵手里。方聖公給江南人出了頭。替方聖公死，就是替他爹娘報仇。將來聖公活著，還能給更多人出頭。他一命，換幾十萬人的命。值了。”
武松沉默了一會兒。
“他叫什麼？本名。”
老影說。
“阿丑。姓什麼不知道。從江邊撿來的。”
武松在紙上寫下“阿丑”。
寫得很慢。
第三夜。
武松又去。
這一次。
他進門後沒坐。
站在門口。
“老人家，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老影說。
“問。”
武松說。
“他死前那晚，你說了什麼？”
老影的眼眶忽然紅了。
他嘴唇動了動。
好一會兒。
才開口。
“我那天晚上，去他帳里。他正對著破銅鏡剃頭。滿地是頭發。我站在後面。我說，阿丑。明日你上路。從明早開始，你不再是影十九。你是方臘。你讓所有人都得以為你是真的。不能讓一個人起疑。他放下剃刀。轉過臉來。他說，師父。我本來就是真的。從今天起，我就是方臘。”
老影眼淚淌下來。
“將軍，我那徒弟，是笑著去死的。”
武松站在燈影里。
良久。
他把記錄本慢慢合上。
“他笑得值。因為他讓真的方臘，活下來了。”
老影抬頭看武松。
“你恨他嗎？你斷了一條胳膊。落了一身罵名。你恨我這個騙你的老頭嗎？”
武松搖頭。
“不恨。”
老影問。
“為什麼？”
武松說。
“你們騙的不是我。是趙官家。我這胳膊，是替趙官家斷的。要算賬，我找趙家算。你徒弟舍一條命，保了真方臘。天下人或許不知。但從今往後，我知。這就夠了。”
老影身子一抖。
武松把記錄本揣進懷里。
又把那半截馬鞭拿起來。
輕輕放到老影手邊。
“這個你留著。”
老影抱住馬鞭。
“謝將軍。”
武松掀簾。
走了。
巷口。
武松在歪脖子棗樹下站了好一會兒。
他抬起左手。
按了按胸口。
記錄本在懷里。
還帶著體溫。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土坯房。
燈還亮著。
他轉身朝白蓮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