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從城南巷子里出來。
天還沒亮透。
他回西院。
推門。
案上鋪著幾份舊檔。
老影口述的記錄本攤在正中。
武松坐下。
先吹著油燈。
又點著。
就著黃光，把記錄本從頭翻到尾。
阿丑。影十九。
身高八尺。
左肩胎記。
吃食如水煮羊肉，不飲酒。
入營三年。
死前剃發。
笑著上路。
武松把這些字樣並在一處。
拿炭條抄到一張白紙上。
寫滿一頁。
他放下筆。
起身在屋中走了兩個來回。
站住。
“還差一個外頭的人。”
他推開房門。
去找李俊。
李俊正在糧院看新入倉的粟米。
見武松來，拍了拍手上的糠。
“問完了？”
武松說。
“老影這邊問完了。三夜。細節不少。但還要一個人。要清溪戰場外頭的。當年山里有采藥的，有砍柴的。幫源洞那片山地，常有人走動。我要找一個當年恰好在山側的人。”
李俊想了想。
“北邊商隊里有個老貨郎，浙西人。他叔父當年在清溪采藥。宣和三年時就在幫源洞附近。我給你找。”
武松說。
“要快。”
李俊點頭。
當天下午。
童威把消息送了出去。
商隊往東南走了六日。
第七天夜里。
一個灰衣漢子被帶進白蓮城。
四十來歲。
手指粗短。
掌心全是老繭。
武松在西院外間見他。
“你是采藥人？”
漢子說。
“回將軍。我姓柴。當年在幫源洞西坡采石耳。後來逃了。如今跟商隊走貨。”
武松說。
“我找你來，只問一件事。宣和三年四月，清溪幫源洞。你在不在西坡？”
柴采藥點頭。
“在。那幾天打仗，我躲在崖後石洞里。不敢出來。白天躲，夜里出來刨點草根吃。看得真真的。”
武松說。
“你看見什麼了？”
柴采藥咽了口唾沫。
“我那天清早，听見山北有喊殺。到了下午，看見有人從南面崖上跌下來。後來大軍搜山，說是方臘死了。可到了第二天，天沒亮，我看見一隊人從西坡密道里出來。”
武松問。
“什麼時辰？”
“寅末卯初。天快亮。還看不大清。就看見七八個人。都穿了青灰短打。沒打旗。沒騎馬。走路很快。背著幾卷東西。從西坡那條老獵人密道下去，往南去了。”
武松追問。
“具體幾個人？”
柴采藥說。
“我數過。加一個領頭的，八個。領頭的身量不高。腰間別著刀。其中一個還回頭看了一眼。我沒看清臉。”
武松寫下。
“八個。青灰短打。無旗無馬。往南。”
他又問。
“那天晚上搜山的人多不多？”
“多。火把漫山遍野。叫了一夜。可他們只在北坡和崖下找。西坡那條密道口，叫草棵子遮死了。不常走山的人看不見。”
武松點頭。
“後來官府貼出告示，說方臘被斬了。你怎麼想？”
柴采藥笑了一聲。
“小人當時就覺著怪。人既是墜了崖，又怎會被活捉了斬首？還不是在崖下捉的。是後來那獨臂將軍一刀下去。那墜崖的，和這被斬的，怕不是同一個人。”
武松看他。
“你當時為什麼不說？”
柴采藥低頭。
“不敢說。那年月，誰說這個，誰掉腦袋。小人家有老母。把話爛在肚子里二十多年了。是這回商隊帶信，說白蓮城有個獨臂將軍要查這事。小人才來的。”
武松沒說話。
他在紙上又補了幾行。
“西坡密道。八人南行。與崖下被斬者非同一路。”
寫罷。
他問。
“你可願意畫個圖？西坡密道，還有你當日躲藏的山洞。”
柴采藥說。
“小人可畫。就怕畫不周正。”
武松遞過紙筆。
“畫個大概就行。山形、密道、你藏身處、官軍搜山的方向。能畫多少畫多少。”
柴采藥接過筆。
手有些抖。
他畫了一個時辰。
武松在旁邊看。
不時問一句。
“這處崖多高？”
“這里是不是有條水溝？”
“密道口在坡哪一面？”
柴采藥都答了。
圖成。
武松拿起來。
照著燈看。
又和舊軍報里的合圍圖比對。
舊軍報上，只標了北坡進攻路線。
西坡密道，沒標。
武松說。
“好。你先下去歇息。明日領五升糧。這里問話，別往外說。”
柴采藥躬身。
“小人曉得。”
柴采藥走後。
武松回到桌前。
他把所有證據擺開。
一邊是白紙黑字的抄件。
一邊是炭條畫的地形草圖。
還有老影的口述記錄。
和那四份從宋廷舊檔司借來的戰報。
武松拿一根細繩。
把每一條證據都串到地圖上。
阿丑入營三年。
身高不符。
胎記為藥水描成。
驗尸官涂改簽名。
首級入京快五天。
墜崖與斬首地點矛盾。
西坡密道八人南行。
時間線對上了。
他站在桌前。
看了許久。
把這些一條一條抄到卷宗最後一頁。
正面寫滿了。
翻過來接著寫。
寫到第九條時。
筆尖在紙上停住。
他慢慢寫下第十條。
“宣和三年清溪之戰，方臘未死，陣亡者系影衛替身。”
寫完這行字。
武松把筆放下了。
他退後兩步。
看著那頁紙。
燭火把字照得發亮。
他抬手。
把卷宗最後一頁撕下來。
折成小片。
湊到燈前。
忽然又停住。
沒燒。
他回到桌邊。
把那一頁重新夾進卷宗。
用細繩捆好。
塞進懷里。
走到門口。
天已經黑了。
李俊提著一壺酒過來。
“怎麼樣？”
武松說。
“五條證據鏈。全閉上了。鐵證如山。”
李俊沒說話。
他把酒壺遞過去。
“今晚別熬了。喝一口。你在北線的傷還沒養好。”
武松接過酒壺。
沒喝。
“我明日去見聖公。”
李俊問。
“你打算怎麼跟他說？”
武松說。
“照實說。”
李俊嘆了一聲。
“這案子，若傳到中原，會讓很多人坐不住。”
武松說。
“我已經坐不住了。別人坐不坐得住，不關我事。”
他提壺回屋。
門沒關嚴。
武松沒撿。
他坐到椅上。
獨臂把酒壺放在膝頭。
目光落在案角那張地形草圖。
西坡密道。
八個南下。
他低聲說了一句。
“八十年前，有個人替你死了。八十年後，有個人替我查明了。方臘。你這條命，欠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