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的时候。
武松从西院出来。
怀里揣着卷宗。
他顺着长巷往北走。
尽头是城头石阶。
守城的兵士看见他，叫了一声将军。
武松没应。
只往上走。
石阶三十六级。
他一级一级踩上去。
到了城头，风一下灌进衣领。
他站在北墙垛口。
面朝北。
城下散着几点篝火。
远远的，有牧人赶羊。
羊铃响。
武松没看。
他抬手按住胸口。
卷宗在怀里。
硬硬的。
他站了很久。
久到城下篝火一处处灭了。
只剩北边天上几点星子。
武松把卷宗掏出来。
在月光下摊开。
他独臂压住纸角。
低头看着。
看了一会儿。
合上。
塞回怀里。
他低声开口。
“我查了你八十年前的案子。”
声音极轻。
“结果你没死。”
他停了一下。
“我高兴。”
城头旗子猎猎响。
武松握着垛口。
石面上凉得扎手。
他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他仰起脸。
看着北方星空。
“若你真死在我刀下，我这辈子就是个杀错人的屠夫。”
他停了一会儿。
“你没死。我才有机会，把错改成对。”
夜更深了。
霜气爬上石墙。
武松没动。
他靠着垛口坐下。
独臂搁在膝上。
怀里还揣着卷宗。
他闭了一会儿眼。
又睁开。
守城兵士换了三班。
没有一个人上前。
有人远远看了一眼。
蹑手蹑脚绕开。
武松坐在那里。
天边慢慢泛白。
先是一线青。
再是一层黄。
远处的草场显出来了。
有牧人出了帐子，赶羊往南去。
武松看着天色。
慢慢站起来。
腿僵了。
他活动了一下膝盖。
又按了按怀里卷宗。
转身下城。
城北粮棚。
天刚亮。
方腊正在分粥。
一口大锅架在土灶上。
他弯腰，一勺一勺舀。
几个半大孩子捧着破碗排在前头。
方腊给每个碗里舀满。
“慢慢喝。不够再来。”
武松走到人群边上。
站住。
方腊抬眼看见了他。
手里的勺停了。
武松没说话。
方腊直起身。
把木勺放进锅里。
“查完了？”
武松点头。
“查完了。”
方腊问。
“结果？”
武松看着他。
“结果是你欠那个替死的人一条命。我欠你一句话。我庆幸当年那一刀砍的是替身。”
方腊没说话。
周围有妇人领孩子。
有老人排队。
有人低声问这是谁。
有人认出武松。
往后退了半步。
武松就站在人群边上。
没动。
方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庆幸我活着？”
武松点头。
“庆幸。这世上值得我庆幸的事不多。你活着算一件。”
方腊没笑。
他低头又舀了一勺粥。
手很稳。
过了好一会儿。
方腊说。
“那个替我死的人，叫什么？”
武松说。
“阿丑。影十九。”
方腊重复。
“阿丑。”
他把粥桶的盖子慢慢盖上。
“我记下了。”
武松站在旁边。
没再说话。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
照在两个人身上。
排队的人还在往前挪。
有个老妇人走上前。
把碗递到方腊面前。
方腊重新掀开桶盖。
给她舀了一勺。
手不抖。
武松看了一会儿。
转身要走。
方腊说。
“等等。”
武松停住。
方腊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帕子。
递给旁边一个嘴糊了粥的娃娃。
“擦擦。别让风裂了嘴。”
娃娃擦完，又把帕子还回来。
方腊接了。
起身。
对武松说。
“你今日若是没旁的事，跟我去河边坐坐。”
武松说。
“好。”
方腊把木勺交给旁边的人。
“粥照分。一人两勺。不够再熬。”
那人点头。
方腊朝武松一偏头。
“走。”
两人离开粮棚。
一前一后。
太阳已经升高了。
城北早市热闹起来。
方腊走在前面。
武松落后半步。
没有人说话。
城门外那条河就在前面。
河面不宽。
水清。
河边有几块青石。
被水冲得光溜溜的。
方腊先坐下。
武松在旁边坐下。
独臂搭在膝上。
两个人望着河面。
河水哗哗响。
好一阵。
方腊开口。
“阿丑这人，长什么样？”
武松说。
“没见过脸。只听老影说，身量八尺。左肩有药水描的胎记。爱笑。话不多。”
方腊说。
“他若活着，也有八十多岁了。”
武松没接话。
方腊又说。
“我这条命，原先只欠自己。现在知道，还欠他。”
武松说。
“他当日是笑着走的。”
方腊点头。
“知道。他走那天，我正从西坡密道往外走。我听见后面有叫喊。没回头。我不能回头。”
河水从两人面前流过去。
不急。
也不停。
方腊问。
“你恨不恨这个世道？”
武松说。
“恨过。恨赵家。恨招安。恨自己。恨了二十多年。”
方腊说。
“现在呢？”
武松说。
“现在不了。”
方腊扭头看他。
武松说。
“恨不顶用。你带着三万口人活命。我查了七天，把过去弄清了。心也清了。”
方腊说。
“往后干什么？”
武松说。
“跟着你。把错改成对。”
方腊没再问。
他捡起一颗石子，丢进河里。
咚一声。
水花散开。
很快又平了。
武松也捡起一颗。
丢进去。
咚一声。
方腊说。
“准头不如我。”
武松说。
“我只有一条胳膊。”
方腊笑了一下。
“一条胳膊，也打退五千骑兵。不差了。”
武松也笑了一下。
没有声音。
天上有云移过去。
影子落在水面上。
两个人都没动。
只听见河水流着。
哗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