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城西校场。
天光刚过树梢。
武松大步从南门进来。
身上的伤袍换了短褐。
左肩还裹着白布。
他把裤脚掖进靴筒。
走到点兵台前。
场上已经聚了二十来个兵。
有人正蹲着啃窝头。
有人拿刀鞘在泥地上乱画。
见武松进来，呼啦一下全站起来。
“将军！”
“武将军伤好了？”
武松扫了他们一眼。
“伤不伤，我人来了。都给我把手里东西放下。列队。”
武松知道，他的这副筋骨，还是当年在二龙山跟鲁智深学的那套硬功撑着。
士兵们把窝头往怀里一塞。
刀鞘往腰上一挂。
小跑列队。
武松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北线那一仗，打退了五千骑兵。可你们自己清楚，胜在据口子，不是赢在阵脚。若是平地相遇，你们有几成人能活着回来？”
没人应。
武松说。
“今日练最笨的。下盘。站桩。站足一炷香。身晃一下，加一炷。”
他单臂一抬。
“看我。双脚开立。与肩齐。双膝微屈。腰不塌。肩不斜。”
他站成骑马桩。
左臂虚垂。
身子纹丝不动。
“练。”
士兵们齐刷刷摆开。
起先还稳。
半炷香不到，有人膝盖开始打颤。
武松走过去。
伸脚轻踢那人靴后跟。
“脚后跟离地。踩实。”
那人忙把脚跟压下去。
武松又看另一边。
“你，肩高了一寸。”
“你，腰软了。是叫你扎马步，不是叫你蹲坑。”
“汗下来了也给我睁着眼。眼睛闭了，刀来了你看不见。”
阮小七和阮小五站在场边。
两人对了个眼色。
阮小五小声说。
“将军今日话多了。”
阮小七说。
“不是话多了。是脸上有活气了。”
一炷香燃尽。
武松说。
“坐下歇半盏。喝水。”
士兵们瘫坐下去。
有人直接仰躺在土里。
武松不恼。
提着个木桶走过去。
把一碗碗水递到他们手上。
“慢喝。别呛着。”
一个年纪最小的兵抬脸看他。
“将军，您以前从不给我们递水。”
武松说。
“以前是以前。现在递，嫌晚不嫌晚？”
小兵忙摇头。
“不晚！”
旁边几个兵笑起来。
武松说。
“笑完起来。第二样。盾牌步。两人一队。一个持盾，一个持棍。棍打过来，盾要斜着迎。谁再直挺挺用盾面硬扛，我就让阮小七拿真刀试他。”
阮小七嘿嘿一笑。
“我这刀快得很。”
士兵们赶紧爬起。
两人一组散开。
操练声一起。
有板有眼。
日头越升越高。
场上的灰被踩得扬起来。
武松不停。
他走到每一组跟前。
错了就纠正。
对了就点头。
一个蒙古兵在挡棍时手一软。
木棍从盾边漏进来。
打在肩上。
他哎哟一声蹲下。
武松过来。
“起来。”
蒙古兵咬着牙站起。
“将军，我错了。”
武松说。
“错在眼没看棍，只看了对方面门。再来一次。我陪你。”
他左手抓起一面圆盾。
“看清楚了。”
蒙古兵挥棍打来。
武松斜盾迎上。
棍在盾面一滑。
劲道偏了。
武松顺势上前一步。
右肘贴住棍身。
左手盾沿往前一送。
“这一下，抵住他手腕。能打掉他的棍。”
蒙古兵瞪大眼。
“将军，您这一下真快。”
“我这副筋骨，还能撑几年。”武松心里想。“这副筋骨，还是当年在二龙山跟鲁智深学的那套硬功撑着。不然早散架了。”
武松把盾还给他。
“不是我快。是练出来的。你也能。接着来。”
蒙古兵接过盾。
这回眼没再乱。
棍来盾迎。
斜斜一引。
把棍子滑到一边。
他乐了。
“将军！我成了！”
武松拍了拍他肩。
“不错。下一回别喊那么大声。省点气力。”
士兵们都笑起来。
午时到。
伙房送来大桶热饭。
众人围坐吃饭。
武松也端了一碗。
靠在场边石碾上。
那蒙古兵凑过来。
“将军，您最近怎么总笑？”
武松正夹一筷子青菜。
抬头。
“我以前不笑吗？”
蒙古兵摇头。
“以前您看我们操练，脸上像挂了霜。我们都怕。这阵子，隔三差五能看见笑一下。小的们觉着稀奇。”
武松把筷子搁下。
“因为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蒙古兵问。
“什么石头？”
武松说。
“一块压了我半辈子的石头。我想明白了自己以前杀的人是对是错。”
蒙古兵似懂非懂。
“那结果呢？”
武松答。
“结果是我现在做的事是对的。”
蒙古兵说。
“那我以后跟着将军，是杀对的人？”
武松说。
“对。杀该杀的。护该护的。”
蒙古兵咧嘴笑了。
“那我不怕。跟着将军没错。”
阮小七走过来，往蒙古兵后脑勺轻轻拍了一巴掌。
“就你话多。将军一碗饭还没吃完，你尽问个没完。还不快谢将军不罚你。”
蒙古兵吐了吐舌头。
抱拳。
“谢将军！”
武松摆摆手。
“吃你的饭去。下午还练。”
蒙古兵跑回去了。
武松继续吃饭。
脸上那点笑意还在。
阮小七在他旁边坐下。
“将军。说真的。您这回从白莲城回来，像换了个人。”
武松嚼完一口饭。
“是换了。换了颗明白心。”
阮小七说。
“那咱以后还回不回大宋？”
武松把碗放在地上。
“不回了。我连给宋江的信都烧了。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归白莲城。你们也是一样。谁愿意走，我不拦。可要留下来，就得按圣公的规矩，护百姓。”
阮小七说。
“我不走。这地方比梁山痛快。吃得饱，睡得香，管着百姓有奔头。”
武松站起来。
“那就练。把本钱练硬了。北边合撒儿还没死。女真巡骑还在壕沟外转。我们要做的不是守住白莲城。是把防线推到金界壕。让这三百里，变成铁打的后院。”
阮小七也站起来。
“明白。”
武松抬头看天。
太阳偏西。
“下午练骑阵。你带马队。我督阵。”
阮小七领命去了。
武松走到场边。
拿起自己那件短褐。
抖了抖灰。
披上。
正要穿袖。
肩伤扯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
没停。
把衣裳套好。
转身朝马厩走。
校场边几个新兵悄悄看着。
“总教头好像变了个人。”
“不是变了个人。是原本那个人，现在才活回来。”
“听说他以前在梁山，最恨招安。今日看，真不假。”
“别议论了。赶紧歇会儿。下午练骑阵，谁跟不上，武将军准不客气。”
众人躺下。
日头把校场照得发白。
武松走到马厩。
黑马看见他，仰头打了个响鼻。
他伸手摸它脖子。
“今日练骑阵。你也在。伤不伤，我们都得上。”
黑马前蹄轻轻刨地。
武松把额头抵在马颈上。
“我的错，算清了。你的路，还得往前跑。”
校场上沙子被风卷起来。
转了几个圈。
落地。
武松抬头。
朝点兵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