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从东边吹来。
水面起了细纹。
两个人在青石上坐了很久。
谁也没先开口。
方腊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扁石子。
在掌心掂了掂。
“你带酒没有？”
武松摇头。
“没带。查案时戒了。”
方腊把石子丢进河里。
“我这里有。可惜没带出来。”
武松说。
“城里有。想喝，我叫人去拿。”
方腊笑了一声。
“不必。这时候不该喝酒。心里清楚，用不着灌。”
武松没说话。
他望着河面。
水草在底下摇。
方腊看他一眼。
“你的卷宗呢？”
武松从怀里取出来。
油纸包的。
上面还拴着细绳。
他递过去。
“你看看。我查的全不全。”
方腊接过。
解开绳子。
摊开。
方腊用膝盖压住一边。
就着天光，一页一页翻过去。
他看得很慢。
有时手指在字上停一下。
有时把纸拉近。
翻到那张“方腊未死，阵亡者系影卫替身”的结论页时。
方腊没有停。
继续翻。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比我自己记得的都全。”
武松说。
“因为我查了八十年前的事。”
方腊把卷宗慢慢合上。
“八十年。对我来说就是昨天。”
武松扭过头。
“你记得那个替身的样子吗？”
方腊没答。
他望着河对岸。
对岸有片芦苇。
过了好一阵。
方腊说。
“记得。”
他停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回头笑了一下。”
河水在两人中间流着。
“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种笑。把命交给你，还觉得值的那种笑。”
武松没接话。
方腊低头。
把卷宗在膝上放平。
“你们都说我给了他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连他真名都不知道。还是你查出来的。阿丑。影十九。”
方腊顿了顿。
“他若不是替身，也能活到今天。娶个婆娘。放几只羊。生几个孩子。不一定富贵。可总归是活着。”
武松说。
“他选了。你没逼他。”
方腊说。
“选了，也是命。”
武松说。
“命是他自己选的。路也是。”
方腊没说话。
他重新把卷宗递还给武松。
武松接过。
没急着收。
“我这几日查下来，想明白一件事。”
方腊问。
“什么事？”
武松说。
“世上最贵的，不是城池，也不是金银。是有人笑着替你去死。你还不知道他是谁。”
方腊轻轻点头。
“我以前只想替江南百姓争条活路。从没想过有人会拿命来换我。这一换，倒让我不敢死了。”
武松说。
“所以你得活着。活着才对得起那个笑。”
方腊看武松一眼。
“你说我把他的命还回来了。怎么还？”
武松把卷宗慢慢用油纸包好。
没抬头。
“你让全天下走投无路的人都有了活路。”
他用右手朝远处一指。
“你白莲城每天开城门，接的不是客，是命。北边来的牧民，南边来的流民，哪个不是奔着你这条活路来的。他一条命，换了千千万万的命。值了。”
方腊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白莲城在河对岸。
土黄色城墙不高。
但城头旗子飘得正。
城门外，有人进进出出。
有推车的。
有牵羊的。
有背着孩子的妇人。
有小跑着赶猪的半大娃娃。
炊烟从城南升起来。
淡蓝色。
方腊看着河水。
没有说话。
武松也不再说话。
两个人并排坐着。
阳光慢慢移到河面。
水亮起来。
对岸有牧童赶牛经过。
牛铃响了一路。
叮当。
叮当。
方腊忽然问。
“你后悔来白莲城吗？”
武松说。
“不后悔。”
方腊说。
“以后路长。南边要打。北边要防。你这一条胳膊，还得替我扛不少事。”
武松说。
“一条胳膊，扛过赵家的刀，也扛过北线的旗。再扛几年，不成问题。”
方腊笑了。
“你还记得清溪那会儿，你骑马冲我营的时候吗？”
武松说。
“记得。你站在高坡上。穿件青灰袍子。我远远看了一眼。那时只想，杀了他，回京领功。完事就回寺里。”
方腊说。
“现在呢？”
武松说。
“现在只想，护住你。别的功，不要了。”
方腊不说话了。
他往河里又丢了一颗石子。
咚。
水纹一圈圈荡开。
武松也丢了一颗。
咚。
“你这石头比我那块小。”
方腊说。
“我胳膊短了。劲也小了。”
“劲没小。心比从前大。”
武松笑了一下。
方腊没再说话。
武松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看着河。
河水流着。
把天上的云都带走了。
远处白莲城门口，有个小厮跑出来。
朝河边张望。
是李俊派来找人的。
见两人坐着。
没敢走近。
只远远站着。
方腊朝那小厮摆了下手。
“饭好了？”
小厮点头。
方腊看看天色。
“走了。回去吃饭。”
武松站起来。
拍了拍衣裳。
“你先走。我坐一会儿。”
方腊看他。
“你又想一个人待着？”
武松说。
“不是。我腿麻了。走不快。省得拖着你。”
方腊笑了一声。
“那我等你。”
武松说。
“不等了。你走得快。我缓两步就跟上。”
方腊没再劝。
他转身朝白莲城走。
走了十几步。
回头。
武松还站在河边。
独臂背在身后。
“武松。”
武松抬头。
“记住，阿丑的账，我认。你以后不用再提。”
武松点头。
“我记下了。你认了账。我也该把过去翻过去了。”
方腊转身继续走。
武松站了一会儿。
腿缓过来了。
他最后看一眼河水。
水清。
石头看得见。
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一关，过了。”
然后迈步跟上。
脚步比来时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