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回到西院。
天色還早。
日頭掛在西牆上，把院里的青磚曬得發白。
他關上門。
在房中央站了片刻。
屋里很靜。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他走到牆角。
彎腰。
從床底下拽出一只舊木箱。
箱子不大。
四角包著銅皮。
銅皮已經發黑。
箱蓋上一層灰。
武松把箱子提到屋子中間。
放下。
灰從縫里撲出來。
他揮手扇了扇。
打開。
里面並排放著幾封信。
信紙發黃。
有幾封邊角卷了。
還有幾封用褪了色的紅繩扎著。
最上面擺著一條舊頭巾。
深青色。
洗得發白。
武松蹲在箱前。
沒動。
過了好一陣。
他伸手拿起那條頭巾。
湊到鼻下聞了聞。
有股樟木味。
他又放回去。
走到門後，拎過一只鐵皮火盆。
彎腰放在地上。
又去牆角摸出火石和火鐮。
蹲下打火。
火石踫了三下。
火星濺到干草上。
著了。
武松把幾根細柴添進去。
火苗慢慢立起來。
煙往房梁上爬。
他坐回椅中。
從箱子里拿出最上面一封信。
信皮上寫著“寄山東鄆城 宋公明哥哥親啟”。
字是武松自己的。
他看了一眼。
沒拆。
直接送進火盆。
火舌頭一卷。
信紙黑了。
蜷起來。
武松又拿起第二封。
“寄濟州 宋公明親啟”。
沒拆。
燒了。
第三封。
信皮已破損。
只看得出“公明”二字。
他沒猶豫。
送進火里。
第四封。
紅繩扎著。
武松把繩子一扯。
信紙散開。
他看都沒看。
全丟進火盆。
火燒得旺起來。
滿屋熱浪。
武松面上滾著一層汗。
他不擦。
接著燒。
第五封。
第六封。
第七封。
那些信都是他在梁山時寫的。
沒寄出去。
有的寫了半截。
有的寫完了又壓下來。
如今全進了火盆。
灰燼一層蓋一層。
有些紙灰飄起來。
打著旋往上飛。
武松不躲。
灰落在衣襟上。
他沒拍。
箱子里的信漸漸少了。
露出底下壓著的東西。
半塊舊玉佩。
系著一截磨斷的紅繩。
是當年梁山聚義時，宋江分給眾人的。
武松把它拿起來。
玉面粗糙。
上頭刻著一個“義”字。
已經磨得只剩半邊。
“這物件，當年我當命。”
他掂了掂。
隨後手一揚。
丟進火里。
玉在炭火中裂開。
啪的一聲。
武松面不改色。
又摸出一把短刀。
刀鞘上纏著紅繩。
刀柄已被汗浸成深色。
“這刀，是宋大哥送我的。那時在柴大官人莊上。他親自給我系在腰上。說兄弟之間，刀不離身。”
他拔刀出鞘。
刀光一寒。
刀刃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武松看也不看。
把刀放進火盆。
火很快吞了刀柄。
牛皮刀繩燒出焦味。
滿屋煙氣嗆人。
武松沒開門窗。
他望著火盆。
火光照著他半邊臉。
那半邊臉上沒有表情。
只有汗。
箱底還剩最後一樣東西。
一個小布包。
粗藍布包著。
四角被壓得平平整整。
武松把它取出來。
打開。
里面是一撮頭發。
用細紅繩束著。
是當年他與宋江在梁山後山結義時割下的。
每人一撮。
血酒染過。
武松把頭發拿在手里。
看了很久。
火燒出的氣味越來越重。
他低聲說。
“頭發都枯了。情分早該斷了。”
他把那撮頭發丟進火里。
火焰猛地跳了一下。
滿屋焦味更濃。
武松沒有閉眼。
一直看著火。
火把頭發燒成了一小團黑。
他又往火盆里添了兩根柴。
火重新旺起來。
箱底還剩最後一封信。
皮面上寫的是。
“賢弟武二親啟”。
字跡端方。
是宋江親筆。
武松把它拿起來。
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
信封很輕。
里頭的信紙有些硬。
他沒有立刻燒。
把信慢慢抽出來。
展開。
火光映著那幾行字。
“賢弟。自江州一別，哥哥日夜掛念。願與賢弟同生共死。宋江字。”
武松看著那行字。
看了一會兒。
他笑了笑。
沒有聲音。
“願與賢弟同生共死。”
他低聲念了一遍。
又笑了笑。
“公明哥哥。你這話，當年我信。後來也信。一直信到咱們招了安。信到方臘那一刀下來。信到如今。我查明白了。不是弟兄們負了心。是這世道負了心。”
他停了一下。
“我這邊，有新的同生共死了。”
火在盆中跳了一下。
“你的字好。可世道變了。”
信紙先是一角著了。
隨後整頁燃起來。
“同生共死”四個字在火里清楚了一瞬。
很快化成了灰。
武松把最後一角信紙也送進去。
手沒有抖。
他看著那團火慢慢小下去。
灰盆里只剩下紅炭。
一明一暗。
武松坐在椅上。
沒動。
屋里全是煙。
藍色的煙從門縫下往外擠。
外面有人敲門。
“武將軍？屋里有煙！您沒事吧？”
是守院的小卒。
武松說。
“沒事。燒些舊物。”
小卒不放心。
“要不要幫您把窗打開？”
武松說。
“不必。馬上好了。”
小卒走了。
武松站起來。
走到窗前。
自己把窗推開。
煙往窗外散。
外面的陽光一下瀉進來。
正好打在他身上。
他眯了下眼。
火光已經徹底沒了。
火盆里半盆黑灰。
還有些未燒盡的小布片。
武松到屋外拿了把破掃帚進來。
把地上散落的紙灰歸到一處。
拿木簸箕裝了。
又到院角刨了個淺坑。
把灰倒進去。
埋上土。
踩實。
他拍了拍手。
看了一眼那淺坑。
“都過去了。”
轉身回屋。
把木箱蓋好。
推到床下。
屋里煙味漸散。
武松洗了把臉。
水很涼。
他連脖子一起洗了。
直起身。
院子里陽光正好。
李俊正從廊下過。
看見他。
“燒完了？”
武松點頭。
“燒完了。”
李俊說。
“沒留一件？”
武松說。
“留了不該留的。都沒了。該留的，在這里。”
他指了指胸口。
李俊不再多問。
“今日不去城中轉轉？聖公在糧場等你。說晚上一起吃。”
武松說。
“去。先換件衣裳。這一身煙味，別燻著聖公。”
李俊笑了一下。
“聖公不嫌這個。上回你從前線回來，滿身馬汗，他還給你倒茶。”
武松沒說話。
他走回屋中。
從床頭取出一件干淨外袍。
換下舊衣。
又把臉擦了一遍。
出門時，太陽已經偏西。
兩個人朝外走。
身後西院靜下來。
火盆還擱在屋角。
里頭一點余溫。
武松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西院。
“這屋子，以後還我住。”
李俊說。
“一直給你留著。聖公說了。這院就是武將軍的。”
武松點頭。
大步走了出去。
陽光把石板路照得發亮。
他走在前頭。
腳步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