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
方臘從議事堂後門出來。
沒帶儀仗。
只牽了一匹灰馬。
馬背上搭著一條舊氈。
李俊追出來。
“聖公，今日不開會？”
方臘說。
“不開。有事要辦。”
李俊問。
“什麼事？我隨你去。”
方臘搖頭。
“你守城。我出城北一趟。正午前回來。”
他說完上馬。
馬慢慢走。
出了北門。
城北半里外有片野地。
長著些芨芨草。
草剛返青。
方臘在野地上轉了兩圈。
最後在一棵半枯的老榆樹旁站住。
那榆樹老得厲害。
半邊枝子枯了。
另半邊卻抽出幾片嫩葉。
方臘下馬。
繞樹走了一圈。
又走到離樹十步遠的地方。
蹲下抓了把土。
土還是濕的。
他捏了捏，松開。
“就這里。避北風。日頭出來曬得著。”
他起身，朝南邊望了一眼。
白蓮城的城牆在晨霧里只剩個輪廓。
“這地方好。能看見城。城也能看見他。”
他解下馬背上的舊氈。
鋪在那塊地上。
四角拿石頭壓住。
做完這些，他上馬回城。
城南石場。
老石匠正蹲在棚下磨鏨子。
見方臘來，忙站起。
“聖公，您怎麼來了？”
方臘下馬。
“老萬，我要求你辦件事。今日就要。”
老石匠把鏨子往腰後一插。
“聖公請說。只要不是天上摘星星。”
方臘說。
“一塊青石。高五尺。寬兩尺。厚半尺。不要底。四面要平。今日正午前拉到城北野地。成不成？”
老石匠說。
“成的。石場里有現成荒料。我挑一塊好青石。再叫兩個徒弟用平板車拉去。用不了一個時辰。”
方臘說。
“碑面上不要字。只在碑額刻一朵青蓮。”
老石匠愣住。
“無字碑？”
方臘說。
“無名碑。我立的。只刻蓮。”
老石匠點頭。
“小人明白。蓮刻幾層？”
方臘說。
“三層。蓮瓣別太密。要素淨。刀口淺。”
老石匠問。
“碑根入土多深？”
方臘說。
“一尺半。埋進兩尺。高出地面三尺。風吹不倒就行。”
老石匠當即叫來兩個徒弟。
三人到料堆前挑石。
方臘站在旁邊看。
老石匠拍了一塊青石。
“就這塊。色勻。沒裂。石性不硬不軟。好鏨。”
徒弟拿撬棍過來。
石頭被翻了個面。
老石匠眯眼端詳。
“聖公看行不行？”
方臘上前。
石面冰涼。
他伸手摩挲了一遍。
“就它。動手。”
老石匠不再多言。
三人叮叮當當開鑿。
方臘在旁邊看了半炷香。
有一處地方，老石匠拿薄鏨修蓮紋。
碎石屑輕輕落下來。
方臘沒說話。
上馬走了。
回城安排。
下午。
石碑拉到了城北野地。
老石匠和徒弟把碑從板車上卸下來。
又挖了個兩尺深的坑。
方臘到現場時，碑已經立在坑邊。
他繞著碑走了一圈。
石面上已刻好蓮花。
蓮紋素淨。
刀口不深。
方臘點頭。
“入土。”
老石匠帶著徒弟把碑抬起。
慢慢放進坑里。
有人扶。
有人填土。
有人拿石杵往下搗。
土一點一點填實。
老石匠抹了把汗。
“聖公，碑正不正？”
方臘退後五步。
左看。
右看。
“正了。比剛才穩。”
老石匠說。
“這石料重。底下又加了碎石。別說刮風，就是有人扶上去推，也推不倒。”
方臘說。
“好。你們回去。今日工錢，去公賬領雙份。”
老石匠搓手。
“聖公，這碑真不刻字？”
方臘說。
“不刻。刻了字，就窄了。這碑不單是給一個人。”
老石匠沒再問。
領著徒弟走了。
方臘在碑前坐了下來。
就坐在老榆樹旁。
他靠著樹根。
看那碑。
城北角漸漸有人經過。
有趕車的。
有放羊的。
有挎著筐挖野菜的老婦人。
有追著雞跑的半大娃娃。
他們看見碑。
又看見聖公坐在旁邊。
都不敢上前。
只遠遠看著。
有人低聲說。
“聖公立了塊碑。沒字。”
“那是啥意思？”
“不知道。聖公沒讓問。”
“沒字，算個啥？”
“你管呢。聖公立的，總有聖公的道理。”
天慢慢暗了。
城頭有人點起火把。
火光遠遠透過來。
方臘還坐著。
他望著碑。
武松從校場回城。
經過城北角。
遠遠看見那石碑。
他站住。
“那是你立的？”
武松走到方臘近前。
方臘沒回頭。
“下午立的。”
武松抬手摸碑面。
石上已經落了一層薄灰。
他問。
“刻的什麼？”
方臘說。
“青蓮。沒名。”
武松手指在蓮紋上慢慢劃過。
“這是給那個替死的人？”
方臘點頭。
“給那個替我死的人。”
武松沒再問。
他走到碑正面。
借著暮色看那朵蓮花。
看了一陣。
“這蓮花，我先前在哪里也見過。”
方臘說。
“明教青蓮。當年江南人人知曉。”
武松說。
“我當年見一個明教死士，背上也紋這個。後來他死了。”
方臘說。
“明教的人，死得多。活下來的，都該替死去的活。”
武松沒接話。
好一會兒。
方臘開口。
“他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
武松轉過來。
等他說。
方臘說。
“他說，替我看太平世道。”
方臘繼續。
“現在太平世道還沒完全到。我先給他立個碑。告訴他，我記著。”
武松站在碑前。
很久。
他抬起獨臂。
用袖口把碑上的灰擦了擦。
一下。
兩下。
從蓮紋擦到碑沿。
“以後每年我來給他上炷香。”
方臘看他。
武松說。
“他替你死了。我替他看著你。也算還他的情。”
方臘說。
“你這份情還得很重。”
武松搖頭。
“不重。他一條命，換了這麼多人的命。我上一炷香，算什麼。”
碑上的灰擦淨了。
青石在暮色里發亮。
方臘起身。
從懷里摸出一小壺酒。
拔開塞子。
走到碑前。
把酒慢慢倒進土里。
酒滲下去。
起了點細沫。
“阿丑。影十九。我今兒給你把碑立了。沒刻名。刻了蓮。你當年說要看太平世道。再等幾年。我帶你去看。”
武松站在旁邊。
沒有出聲。
等酒倒完。
方臘把酒壺塞回懷里。
“以後每年今日，我也來。”
武松說。
“好。”
他停了一下。
“明年我多帶一壺。他那份，我敬。”
方臘說。
“我替他先謝你。”
武松說。
“謝我干什麼。我該謝他。”
兩個人在碑前站到天黑。
誰也沒再說。
半枯的榆樹搖得厲害。
方臘抬頭看了眼天。
“該回去了。”
武松說。
“走。”
兩人轉身。
一前一後。
經過碑旁時，武松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朵青蓮已經看不大清。
只有石碑立著。
站在城角。
替誰望著城。
當夜。
武松回到西院。
點燈。
案上擺著那卷卷宗。
他拿起來。
在燈下看了最後一眼。
封皮上多了幾個字。
他左肩有傷。
用右手指沾了墨。
慢慢寫。
“方臘未死。阿丑成碑。”
寫完。
把卷宗放進木箱。
鎖上。
推回床下。
然後他吹了燈。
沒睡。
坐在椅子上。
看窗外。
城北角那碑的方向。
天黑。
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里有塊青石。
不刻名。
刻蓮。
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