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營燒起來的時候，童威還沒走。
他蹲在木柵欄內側，背靠著一根焦黑的柱子。
火從東邊倉房起來。
風一催，整片糧囤像澆了油。
他沒有馬上跑。
等到看見有騎兵從北邊繞過來，他才翻出柵欄。
落地時，左手壓在一塊碎石上。
血珠子滲出來。
他抓了把沙土按上去。
翻身上了那匹瘦馬。
“分開走。往南。別等我。”
他壓低聲音。
身後幾個弟兄散了。
童威沒往南。
他往北。
瘦馬跑不快。
他不停抽打馬臀。
追兵發現了他。
十幾騎。
火把在後頭連成一串。
童威不回頭。
他對這地界太熟。
廢棄羊圈就在前方。
亂草。
矮灌木。
幾堵塌了半截的土牆。
他催馬沖進去。
灌木打在馬腹上， 啪響。
追兵到了外沿，馬速果然慢下來。
有人喊︰“下馬搜！”
童威棄馬。
那匹瘦馬自己鑽進一叢紅柳里。
童威把短刀咬在嘴里。
刀柄貼著他的下唇。
涼。
他伏進草叢。
一動不動。
頭一個騎兵進來了。
馬刀橫在身前。
馬蹄一步一步踩。
離童威還有五步。
童威沒動。
三步。
一步。
童威從草里暴起。
左手從後頭捂住那人的嘴。
右手反握刀。
刀尖沒入後心。
那騎兵身子一僵。
童威把他從馬上拖下來。
拖進灌木深處。
用枯草蓋了。
血滲進沙土，很快就黑。
他繼續潛伏。
第二個。
第三個。
半個時辰。
五個追兵。
全都沒來得及喊出聲。
每回得了手，童威都把人往更深處拖。
草越蓋越厚。
他的呼吸也越壓越細。
胳膊被劃出幾道口子。
衣裳濕透。
分不清是汗還是血。
天快亮了。
東邊已經翻出灰白色。
童威發現自己被圍住了。
三個追兵。
三面扇形，慢慢靠攏。
馬刀都在手里。
沒有火把了。
可天光照出了他的影子。
童威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很輕。
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三個追兵同時停了一步。
童威從懷里摸出火折子。
不是要點火。
他拔開蓋子。
火星子竄起來。
他猛地往前一甩。
一朵火在他手里炸開。
追兵的眼楮本能地一閉。
只有一瞬。
童威矮身從兩人中間穿了出去。
刀鋒橫過。
最近那個騎兵膝蓋一軟。
倒下去。
血從甲縫里往外涌。
童威沒有再看。
他朝北邊跑。
黎明前的最後一點黑，把他吞了進去。
追兵沒再追。
他們看不見他。
也不敢再追。
三天後。
童威回到白蓮城。
夜里。
他走進方臘的帳。
肩上多包了兩層布。
布的邊角滲著黑。
他坐下來。
陳小六端來一碗水。
他接過去。
一口飲盡。
又伸手去拿盤里的干餅。
就著油燈，他慢慢啃。
“聖公。那十幾個追兵，回來的不到一半。”
他嚼著餅，含糊說了一句。
方臘坐在燈後。
“剩下那一半呢？”
童威抬頭。
“永遠留在那片廢棄羊圈里了。”
他咬了口餅。
“他們的馬，我拿繩子拴了，放回去。好馬，不能餓死。”
方臘看他。
看了很久。
童威沒躲。
他臉上有血道子。
胡茬上沾著草屑。
“你活著回來，比燒了那批糧還值。”
方臘說。
童威咧嘴一笑。
那笑里有疲憊。
可更多的是狠勁。
“下回還去。”
他說。
方臘搖搖頭。
“下回，帶人。別一個人斷後。”
童威沒說話。
他把最後一塊餅塞進嘴里。
嚼碎。
咽下。
遠處，有雞叫。
天還沒亮透。
外頭，是白蓮城的土路。
風從北邊吹來。
再過一會兒，又該有人在荒野上行走了。
童威站起來。
“聖公，我睡兩個時辰。”
方臘點頭。
“去。把傷讓人看看。”
童威應了一聲。
他走到帳門口。
停住。
沒回頭。
“火是我點的。但糧沒燒完。只燒了東邊三個大囤。西邊兩個沒借著風。”
方臘說︰“夠了。這一把火，會讓他們亂半個月。”
童威沒再說話。
他掀開簾子。
外頭的天已經青灰。
草上有霜。
薄薄一層。
他踩上去。
留下兩行黑腳印。
沒多久，又讓風吹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