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老营来的使者是第九天到的。
三匹黑马。
十二个护卫。
旗子上绣着白鹿。
城东了望哨先看见。
号角响了三声。
李俊放下手中粮册。
“圣公，汗廷的人来了。”
方腊正蹲在南墙根下看新修的排水沟。
他拍拍手上的土。
“来了几个？”
“使者一人。带十二个护卫。都带刀。”
方腊说。
“让他们在城外等着。沐浴换衣。明日升堂。”
李俊应声去了。
方腊继续看排水沟。
“这沟要再往东移三尺。不然雨季山上水下来，能冲到羊圈。”
旁边的差役拿炭条在地上画线。
“小的照办。”
第二天。
议事堂外早早站了两排兵。
汉兵在左。
蒙古兵在右。
中间铺了一条旧红毡。
汗国使者从马上下来。
昂着头。
靴子重重踩在红毡上。
他扫了一眼两侧兵士。
哼了一声。
“白莲城好大排场。迎接你汗国天使，就这阵势？”
没人应他。
李俊从堂中出来。
“使者请。圣公在堂上。”
使者甩袖。
大步进去。
方腊坐在首座。
身着青灰旧袍。
没戴冠。
案上茶碗还冒热气。
使者站定。
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
“成吉思汗札撒。白莲城诸人跪听。”
堂中无人跪。
使者皱眉。
“你们可知札撒是什么？”
方腊看着他。
“你念。我听着。”
使者脸一沉。
“札撒乃大汗法度。传札撒，如大汗亲临。你既在草原立城，便该按草原规矩办。跪。”
方腊端起茶碗。
喝了口。
“草原规矩？我立城时，这地方只有野狼和风。谁来给我讲过草原规矩？后来我们开了荒，修了水渠，收了流民。你大汗倒想起来给我讲规矩了。要跪，你回汗廷去跪。白莲城不兴这个。”
使者脸色铁青。
“你这是在挑衅成吉思汗。”
方腊放下茶碗。
“挑衅？我哪句话挑衅了？我不过是说，你这札撒，要念就念。不念，就到城外等着。别耽误我们分粮。”
使者牙关咬紧。
展开羊皮。
念了。
“奉成吉思汗令。白莲城方某。限你部三十日内，交还五处千户辖区所属之民。悉数退出阴山以南。白莲城自行拆毁。岁岁纳贡称臣。若有违抗，大军南来，寸草不留。”
堂中静了。
使者收起羊皮。
“听清楚了？”
方腊没动。
他慢慢起身。
走下首座。
走到使者面前。
使者不自觉退了半步。
方腊说。
“给我。”
使者愣了。
“什么？”
方腊说。
“札撒。给我。”
使者犹豫了一下。
把羊皮递过去。
方腊接过。
扫了一眼。
转身走向堂中火盆。
手一扬。
羊皮落进炭火。
火苗腾起。
羊皮蜷起来。
焦味满堂。
方腊转回身。
盯着使者。
“回去告诉你大汗。我这里的百姓，不是他的民。我也不是他的臣。”
使者惊怒交加。
“你会后悔的！”
方腊说。
“我做过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八十年前反了赵家。今天我不反赵家了。但我也不会给任何人当臣。”
使者脸色涨红。
胸膛起伏。
“你！你完了！等大汗腾出手来，白莲城鸡犬不留！”
方腊没理他。
转身回到首座。
坐下。
“李俊，送客。告诉守门兵士。放这十二个人原路回去。不许伤他们。来传话的，我们不为难。下次再传这样的话。就不用来了。”
使者怒极。
“不用你们送！”
他甩袖出堂。
靴子在红毡上重重一踩。
扬长而去。
武松从堂后转出来。
他刚才一直站在后门边。
手握刀柄。
使者出门后，他才松开。
“圣公，你这火烧得，比当年清溪的火还旺。”
方腊说。
“清溪的火，烧的是我的山寨。这把火，烧的是我的底线。”
武松说。
“他回去一说，铁木真脸上挂不住。南边各营，得早做准备。”
方腊点头。
“我料他不会立刻来。金国那边还没完。但为了脸面，他会派几股偏师来试我们的底。”
武松说。
“来的正好。正愁没地方练新兵。”
方腊说。
“兵可以练。但记住，我们现在不跟铁木真决战。只打掉他伸过来的手。能吓退，就用吓的。能劝走，就用劝的。实在不行，再动刀。”
武松抱拳。
“我明白。打掉手，不碰头。”
方腊笑了笑。
“你这话，糙。理不糙。”
李俊从门外进来。
“圣公，使者出城了。出城时朝城门口啐了一口。守门兵士没理他。”
方腊说。
“让他啐。一口唾沫，换他回去如实禀报。值。”
李俊又问。
“今日烧札撒一事，城中不少人看见了。要封口吗？”
方腊摇头。
“不封。传得越远越好。让草原上的人都知道，白莲城不称臣。让那些投奔来的人知道，这里不是谁的奴。我是要把白莲城立成一个名号。汉人蒙古人都明白。来了，就是人。不是牲口。”
李俊说。
“若传得太广，中原那边也会知道。”
方腊说。
“早知道了。赵家比铁木真更怕我。不过现在大宋不敢动。辽国刚亡，金国又压着。他们自顾不暇。我们是明面上反过赵家的人。赵家不敢逼太紧。逼急了，我掉头南顾。他们更睡不着。”
武松在一旁说。
“赵家那边，我熟。徽宗只求眼前稳。只要我们不南下，他宁愿装作看不见。”
方腊看他。
“所以我们先北后南。北边归心之日，就是南边换天之时。”
堂外忽然起了风。
把旗子吹得哗哗响。
方腊走到堂前。
朝北边望去。
“汗国使者这一走，下次来的，就不会是使者了。”
武松站到他身后。
“那就让他们的马，再尝尝白莲城的拒马枪。”
方腊没说话。
他看着北边天际。
草原尽头，有片阴云慢慢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