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蓮城。
入秋後第七日。
城頭了望哨發現南邊官道上來了隊伍。
一百余騎。
打的是金國旗號。
紫旗黑字。
馬匹膘肥體壯。
隊伍中間護著一輛青布小車。
李俊在城頭看了一眼。
“金國使臣。派人下去。南門先別開。讓他們在甕城外候著。”
傳令兵跑下城。
武松正好從南線回城報軍情。
听說金國來人，站到李俊旁邊。
“金國這時候來人。不是借道，就是求盟。”
李俊說。
“鐵木真打得他們喘不過氣。八成是來求我們出兵。”
武松說。
“聖公呢？”
“在後堂看新到的西夏馬。”
武松沒說話。
轉身去了後堂。
方臘在後院馬廄前。
面前是三匹矮腳馬。
毛色暗紅。
是西夏商人剛送來的。
方臘正掰開馬嘴看牙口。
“武松來了。”
他直起身。
“金國使臣到了。你隨我一起接。你如今是我白蓮城的臉面。南線獨臂鬼，金人應該也听說過。”
武松說。
“我不善應酬。去了只站著。”
方臘笑。
“站著就行。你往那一站，比我說十句都管用。”
他叫人備溫水洗手。
“走。看看金國想干什麼。”
議事堂。
方臘坐首座。
李俊坐在側首。
武松不坐。
按刀立在方臘身後。
金國使臣進堂。
是個五十來歲的文官。
白面長須。
穿紫袍。
見到方臘，先拱手。
“金國使臣完顏宗義，見過方城主。”
方臘說。
“坐。”
完顏宗義落座。
從隨從手里接過一只黑漆木匣。
“此來，奉大金皇帝之命。給方城主帶兩樣東西。”
他打開木匣。
里面是一封國書。
和一塊玉牌。
“國書一封。金國願與貴方結盟。南北夾擊蒙古。事後以陰山為界。南歸貴方，北歸我大金。”
方臘沒看國書。
“另一件呢？”
完顏宗義把玉牌取出。
“這是通商令牌。持此牌，白蓮城商隊可在金國境內任意販運。不抽稅。不設卡。”
堂中靜了片刻。
方臘說。
“這禮不輕。金國真被蒙古逼到這份上了？”
完顏宗義臉色滯了滯。
“不瞞方城主。蒙古鐵騎已破懷來。若居庸關再失，中都危矣。大金需要南方穩定。需要一支能牽制蒙古後方的力量。白蓮城正當其選。”
方臘說。
“你們要我們出兵，去替你們拖住鐵木真。打贏了，我們得陰山以南。打輸了，我們跟蒙古結死仇。大金坐在後面看。這個賬，怎麼算都是你們劃算。”
完顏宗義連忙說。
“方城主誤會。不是讓貴方單獨出兵。而是約期同時動手。大金從南面牽制，貴方從北面襲其後。事成之後，共享其利。”
方臘沉默。
過了好一陣。
“國書我收下。答復，過幾日再給。你先在城中住下。看看白蓮城。看看我們是怎麼治民的。看完之後，也許你會明白，白蓮城跟大金不是一路人。”
完顏宗義愣了。
“方城主的意思，是還要再想想？”
方臘說。
“想不想先不論。你既然來了，就先看看。我白蓮城的門，不拒來使。也不藏假。看完了，再談不遲。”
他起身。
“李俊，安排使臣住南院。好生款待。菜不必多。饅頭管夠。”
李俊應下。
完顏宗義只得起身。
拱手。
“那下官就叨擾數日。還望方城主早日給個準信。”
方臘沒接話。
等金使走了。
堂中只剩下武松和李俊。
武松問。
“為什麼不答應？”
方臘說。
“金國不是朋友，是獵物。現在跟獵物做交易，以後吃獵物的時候，會于心不忍。”
武松笑了。
“你還會于心不忍？”
方臘說。
“會。所以我從來不跟敵人做朋友。省得以後打起來麻煩。”
武松點頭。
“你這話，跟你在梁山時像。”
方臘說。
“梁山不認我。我認的，只有這白蓮城。”
兩人走出堂。
院中陽光大盛。
金使帶來的那隊金兵正在客院卸箱。
有個金兵從馬上取下一只鳥籠。
籠里是只海東青。
李俊問隨行金兵。
“這鷹是給誰的？”
金兵答。
“給方城主的禮。海東青。會捕狐狸。”
李俊說。
“收下。先喂著。別讓它餓著。這鳥嬌貴。”
武松看了一眼。
“海東青。草原上最野的鷹。誰捉它的？”
金兵說。
“大金鷹坊。費了三十個人，才捉到這一只。”
武松沒說話。
他走過去。
隔著籠子看那鷹。
鷹站在橫桿上。
羽毛灰藍。
眼楮黃亮。
不撲騰。
只盯著武松。
武松說。
“它這麼看著人。”
金兵沒听明白。
武松走開了。
晚上。
方臘在堂前看月亮。
武松拿著酒來找他。
“金使還沒睡。說要看我們的巡夜。我叫人帶他去了。”
方臘說。
“讓他看。巡夜不是擺設。”
武松倒了一碗酒遞過去。
“你今日沒駁他。也沒應他。這是要拖？”
方臘說。
“拖。金國現在急。我們不急。拖一日，鐵木真就打他們一日。等金國把鐵木真耗得更累，我們再動，便宜更大。”
武松說。
“可金國若撐不住，中都破了。鐵木真拿下金國，轉頭就全力打我們。到那時，連個幫我們拖後腿的人都沒有。”
方臘喝了口酒。
“你當金國那麼不經打？中都城高池深。鐵木真再能打，沒有一年半載，進不了中都。我要的是這一年。一年，夠我再收五萬人。夠南線把金界壕變成鐵牆。”
武松說。
“那金國若是急了，反投蒙古呢？”
方臘放下碗。
“不會。金國比我們更恨蒙古。我們頂多不幫忙。蒙古是要他們的命。這世上，但凡有別的路，人不會把脖子往刀口上送。金國現在找我們，就是因為他們沒別的路了。沒別的路的人，最好拿捏。不答應，他們也不敢翻臉。答應了，他們才會蹬鼻子上臉。”
武松點頭。
“我明白了。你不是不跟他們做交易。是要他們求著做交易。”
方臘笑。
“話別說那麼透。喝酒。”
兩人踫了一碗。
酒液在月光下晃。
遠處傳來巡夜更夫的梆子聲。
一下。
又一下。
三日後。
完顏宗義求見。
方臘在後堂見他。
“方城主。大金皇帝又加急來書。願加一條。若貴方出兵，戰前便先割保州以南三城。白紙黑字。可立盟約。”
方臘說。
“三城太大。白蓮城吃不下。我給你句實底。大金與蒙古打，白蓮城目前不會幫忙。也不會在背後捅金國刀子。我們只做一件事。”
完顏宗義問。
“何事？”
方臘說。
“守住陰山。不叫蒙古騎繞過草原來打你們後路。這比出兵更實在。”
完顏宗義怔了怔。
“這便是貴方的答復？”
方臘說。
“對。把這個當國書帶回去。你們要是認這個，白蓮城與金國便算兩安。你們要是不認，非要我出兵，那國書我可以原樣退回。”
完顏宗義站了很久。
最後嘆了口氣。
“方城主。你比大汗還難說話。”
方臘說。
“難說話的人，一般不坑人。好說話的人，才會背後下刀子。你回吧。這一路上，我派人送你們到金界壕。出了壕，不是白蓮城的護路範圍。”
完顏宗義起身。
“也罷。我這就回。只望方城主記得今日之言。金國再弱，也是當世強國。若白蓮城來日遇險，金國未必不會作壁上觀。”
方臘說。
“我從沒指望別人救我。白蓮城能活到今天，靠的是自己。你回吧。路上風大。”
金使走了。
方臘親自送到南門。
看他上馬。
那輛青布小車慢慢往南去了。
武松站在城門口。
“你真不心疼那三城？”
方臘說。
“三城是肉。可那肉里有金國的將，金國的稅，金國的百姓。吃進去容易，吐出來難。白蓮城底子還薄。吞不得。”他停了停，“先把草原吃透。南邊，遲早是我們的。”
他轉身回城。
城頭白蓮旗迎風一展。
野雁從北邊南飛。
排成人字。
往金國方向去了。
第15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