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蓮城西門外。
一隊西夏人馬停在官道上。
三十多騎。
駝馬混著。
馬上馱著木箱。
箱子用牛皮索捆得緊。
當先一頂小轎。
四名腳夫肩扛。
轎簾低垂。
不掀。
城頭哨兵看了。
“西夏人。打白旗。不像來打。”
李俊得報。
從糧場趕到城頭。
“西夏使臣。前些日商隊說過。西夏使臣要來納貢。放他們進來。先把刀矛留在甕城。”
城門開了一半。
西夏隊伍魚貫而入。
轎子到了議事堂前才落。
腳夫退開。
轎里出來個人。
四十來歲。
矮壯。
穿暗紅團花袍。
帽上瓖了塊灰玉。
他理了理衣擺。
“西夏使臣嵬名守敬。奉大夏國主之命。求見方城主。”
堂中。
方臘坐著。
李俊陪坐。
武松按刀立在身後。
嵬名守敬進堂。
行了一禮。
不跪。
“大夏國主令臣帶一句話。白蓮城若願保西境太平，我大夏願從此不助金。不助蒙。歲歲納貢。稱臣。”
他拍拍手。
兩個隨從抬進一口木箱。
打開。
里面是二十錠銀。
和幾卷細毛毯。
“這是今歲貢禮。不多。是個心意。”
方臘看了一眼木箱。
沒伸手。
“西夏離白蓮城，隔著一片大戈壁。你們為何突然稱臣？”
嵬名守敬說。
“不突然。方城主應該也听說。蒙古西征，把河西一帶打得稀爛。大夏國內分了兩派。一派主戰。一派主和。主戰的，已被蒙古打怕了。主和的，想找條生路。白蓮城這兩年聲勢，草原無人不知。大夏再遠，也听得見。”
方臘問。
“主和的是誰？你主子還是你？”
嵬名守敬笑。
“國主。我是傳話的。國主說，大夏與草原小族不同。有城，有田，有養不動的百姓。犯不著為了別人的仗，把自家本錢折進去。若白蓮城能給我們一個準信，大夏便不再與蒙古通馬。”
方臘說。
“蒙古買你們的馬？”
“每年三千匹。全是河曲馬。耐寒。能走長路。”
方臘看了一眼武松。
武松沒說話。
方臘轉回嵬名守敬。
“準信，我今天不能給你。但你可以把話帶回去。白蓮城不犯西境。只要西夏不助蒙古，不借道，不供馬，白蓮城便不與西夏動刀。若違了。我的人會去。”
嵬名守敬躬身。
“有方城主這句話，我便可回去交差。”
方臘說。
“不急。你遠來是客。今晚城中設宴。吃頓飯。住一晚。明早上路。”
嵬名守敬連忙道謝。
當天夜里。
議事堂外擺了幾張矮桌。
湊成個簡單宴席。
羊肉炖得爛。
雜糧饃一筐。
酒是本地土釀。
不烈。
但後勁足。
方臘坐主位。
嵬名守敬坐客位。
李俊作陪。
武松坐在方臘右手。
獨臂擱在案上。
吃了幾筷。
嵬名守敬端起酒碗。
“方城主。我敬你一碗。願白蓮城與大夏，從此兩安。”
方臘舉碗。
“兩安容易。守信難。你回去跟你們國主說。別學那牆頭草。哪邊風大往哪邊倒。”
嵬名守敬臉一紅。
“大夏國主只想保境。不與誰爭。”
方臘說。
“保境？蒙古要馬。你們敢不給？金國要糧。你們敢不送？嘴上說保境，刀在別人手里。拿什麼保？西夏今日來，不是真服我。是怕蒙古騰出手來收拾你們。想在我們這里靠一靠。對不對？”
嵬名守敬說不出話。
武松看他一眼。
“我們聖公不愛听虛的。你不如說實話。你們想要白蓮城的兵。又不想寫在國書里。對不對？”
嵬名守敬喉頭動了動。
“武將軍說得太透。臣實難答。”
武松站起來。
獨臂舉杯。
“你回去告訴你們國王。白蓮城不犯西境。但若西夏助金或助蒙攻我，我這條獨臂，會親自去西夏王宮，討杯酒喝。”
堂中靜了。
嵬名守敬臉色刷白。
杯中的酒灑出半口。
滴在袍子上。
武松不等他答。
一口飲盡。
把碗輕輕擱下。
坐回位子。
夾了一塊羊肉。
慢慢嚼。
方臘在旁邊笑。
“吃菜。我這兄弟話粗。但酒是真的。你們回去也嘗嘗。”
嵬名守敬坐不住。
抹了把額頭的汗。
“是。是。下臣一定把話帶到。”
宴罷。
方臘留李俊說話。
武松也跟著進了後堂。
“西夏是牆頭草。”
方臘說。
武松說。
“牆頭草有用。風往我們這邊吹的時候，他就是我們的草。”
方臘說。
“那我們就先留著這棵草。不拔它。也不給它扎根的機會。只讓它知道，倒錯方向，會有人去拔。”
武松說。
“西夏那使臣，回去會怎麼說？”
方臘說。
“他先會嚇破膽。然後會添油加醋。把你說成兩丈高的惡鬼。把白蓮城說成草原上的第二支大軍。這樣最好。他幫我們震懾西夏。比我們派一萬兵都管用。”
武松說。
“我不喜歡這種使臣。又軟又滑。問三句，沒一句實的。”
方臘說。
“他若是硬的，反倒不好辦。軟的，說明西夏虛。真到那天，他們不敢跟我們打。”
李俊在旁笑。
“聖公。武將軍今晚那句討酒喝，把西夏使臣的臉都嚇白了。我看他出堂時，腿打晃。”
武松說。
“我不過說個實話。西夏王宮那酒，我不稀罕。可若他們犯境，我會去。只是沒想討酒。想討債。”
方臘拍拍他肩。
“行了。嚇唬可以。別真去。西夏再弱，也是一國。我們眼下不能四面樹敵。”
武松點頭。
“我明白。西線穩，南線防，北線養。今日西夏來，西線先定。下一步，就看金國怎麼動。鐵木真又怎麼選。”
方臘走到大圖前。
指頭從白蓮城往西劃。
“西夏來稱臣。金國來結盟。鐵木真才真正成了孤家寡人。他再有十萬鐵騎，也架不住三面有人醒著。”
武松說。
“可他手里還握著金國東線。萬一金國和他拼個兩敗俱傷。便宜還是他。”
方臘說。
“不會。金國背後有我們，有西夏。鐵木真最恨的就是這種。明面一對一，他不怕。怕的是圍著他，慢慢收。”
武松點頭。
“那就收。西邊收了。南邊還差一場硬仗。北邊還得再喂。鐵木真這頭狼，不能讓他掉頭。”
方臘說。
“對。狼若掉頭，咬得比誰都凶。我們得在他掉頭之前，把籠子門關死。”
屋內燈花一下爆開。
方臘把炭條往西線一點。
“西夏這棵草，先留著。等南邊定局，我再看看它根子朝哪長。”
武松說。
“根不朝我們。我就去把它拔了。”
李俊說。
“別總想著拔。西夏茶馬道，能給咱們換來不少鐵。”
武松說。
“那就先換鐵。等鐵夠了。它若不乖，連根翻。”
三人相視。
都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