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
朱雀門外。
天剛擦黑。
沿河茶樓一間接一間都亮起燈籠。
臨街的窗戶全開著。
說書聲從樓上飄下來。
“話說宣和三年，清溪一戰。那武松武二郎，獨臂擒方臘。一刀下去，人頭落地。官家歡喜。滿朝慶功。可誰也沒瞧見，那崖下還有一行腳印，順著西坡密道，直往南去了。”
說書人是個瘦子。
灰布長衫。
驚堂木一拍。
啪。
“列位看官。那不是方臘！那是個替死鬼！”
堂下一片嘩啦。
有人站起。
“真的假的？”
瘦子捋了捋山羊胡。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你道那真方臘去了何處？漠北！白蓮城！如今草原上三十萬流民，全听他的。他稱聖公。他不搶不殺。專收天下沒活路的人。汴京城南的流民巷，上個月還有人往北投呢。”
有人壓低嗓子。
“你這話也敢說？不怕抓？”
瘦子又拍一下驚堂木。
“說書的說書。怕抓，早不干這行了。當年方臘反花石綱，江南多少人家破人亡。如今他在漠北活得好好的。可不就是天意？武二那刀，砍得妙。砍了個假的。救了個真的。”
底下幾個穿短褐的漢子低聲叫好。
有人往台上扔銅錢。
當啷。
當啷。
門外。
兩個青衣小吏並肩走過。
听見樓上動靜。
站住。
其中一個抬頭看了一眼。
“又是那說方臘的。”
“別管。上回抓了三個。還沒放。抓不完。”
“不能不管。蔡相發了話。今日再听見，就鎖人。”
兩人跨上台階。
堂內說書聲還在繼續。
“那替身叫什麼？阿丑！從小被養在明教。左肩描一塊胎記。學方臘說話，學方臘吃飯，學方臘皺眉頭。到頭來，替聖公挨那一刀。你們說，這世上，有比這更義氣的嗎？”
眾人哄然。
有人抹眼楮。
青衣小吏擠到台前。
“別說了！下來！跟我們走。”
說書人停下來。
看著兩個小吏。
“官爺。我說錯了哪一句？”
小吏說。
“妖言惑眾。走。”
說書人一甩袖。
“好。我走。可我這嘴，你們鎖不住。我進去里頭，還能給牢里說。”
他站起來。
把驚堂木往袖中一揣。
忽然朝堂下喊了一嗓子。
“你們堵得住嘴，堵得住方臘在漠北建城嗎？”
堂中先是一靜。
接著。
有人偷偷鼓掌。
一個。
兩個。
七八個。
掌聲不響。
稀稀拉拉。
但清楚。
小吏臉色變了。
“反了！都給我閉嘴！”
沒人理他。
幾個听書的端起茶碗。
慢慢喝。
說書人被押出去。
門口一輛牛車邊，一個老婦人追了幾步。
往說書人袖里塞了個熱餅。
“路上吃。”
小吏回頭看。
老婦人已經退進人堆。
不見了。
不出三日。
汴京城里又冒出十幾個說書人。
茶館說。
酒肆說。
連馬行街的皮貨行里都有人說。
“漠北白蓮城主就是方臘。錯不了。商隊有人親眼見過。那左眉邊有顆小痣。”
“什麼小痣。方臘是明教聖公。明教青蓮。他身上有條青蓮舊傷。”
“總之沒死。當年死的是個替身。都怪朝廷好大喜功。如今人家在漠北稱王了。大宋連個響屁都不敢放。”
越傳越凶。
蔡京府。
深夜。
蔡京坐在書房。
桌上放著五份抓人名單。
名單上名字一個挨一個。
他看得心煩。
一拍桌子。
“抓了幾個？”
下首躬身站著個吏目。
“回相爺。三日內抓了十九個。全是茶樓酒肆說書的。可越抓，傳得越凶。昨日大相國寺門前，還有人貼了半張白紙。寫著‘方聖公在漠北，不納糧不抽丁’。小的叫人撕了。今日又貼上了。”
蔡京臉色鐵青。
“飯桶！連張紙都看不住！”
吏目低頭。
“相爺，不是小的們不用心。是百姓都向著那流言。抓人時，圍觀的人還跟著起哄。有人朝差役身上扔爛菜葉。這案子，再抓下去，怕是要激起民變。”
蔡京慢慢坐回椅中。
他閉了閉眼。
“陛下問起來，就說已辦。該抓的抓。該禁的禁。但不能殺。殺一個，外頭傳十個。這賬你不會算？”
吏目連連應是。
“小的明白。不殺。關著。等風頭過去。”
蔡京揮揮手。
“滾。”
吏目退了出去。
蔡京獨自坐在燈下。
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沿。
“方臘啊方臘。你當年在江南鬧得還不夠。如今跑到漠北，還要斷我的路。”
他聲音發沉。
“當年清溪，你死了。我信了。滿朝都信了。連童貫都把你當成了自己的軍功。原來你躲了八十年。”
他站起來。
走到窗前。
窗外是汴京的萬家燈火。
笙歌聲隱隱約約。
可在這笙歌底下。
有另一個汴京。
一個蹲在茶樓角落里，低聲說“方臘沒死”的汴京。
蔡京把窗子推開。
他仿佛听見遠處有驚堂木響。
啪。
城外。
汴河上。
一葉小舟正順水北去。
船上是個年輕說書人。
他懷里揣著一小卷白布。
布上寫著一個“蓮”字。
船尾艄公問。
“小郎君，北邊不太平。你可想好了？”
說書人說。
“北邊才有活路。南邊這地方，說句真話都要下獄。我去白蓮城。听說那邊識字的人，都給田給屋。”
艄公不再多話。
櫓聲吱呀。
小船過了虹橋。
岸邊酒樓上，不知誰又拍響驚堂木。
啪。
又脆又遠。
落在干草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