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
延福宫。
夜漏已过三更。
宫里灯火通明。
内侍省派了八个小黄门，分两路出宫。
一路去蔡京府。
一路去童贯府。
只说一句。
“陛下召见。即刻入宫。”
蔡京已经睡下。
听传。
披衣起身。
连冠都没戴正。
出门时，老妻追出来。
“老爷，出了什么事？”
蔡京回头。
“不知道。但这时候召见，不会小。你睡吧。”
他上了轿。
轿子急急往宫门去。
童贯到得更早。
穿一身紫袍。
没披甲。
站在宫门内。
手里攥着一串念珠。
蔡京下轿。
两人对视一眼。
都没说话。
内侍引路。
穿过垂拱殿。
绕过宣和殿。
直入延福宫西暖阁。
阁内炭火极旺。
龙涎香浓得呛人。
徽宗坐在软榻上。
面前跪着两个小内侍。
一个捧茶。
一个掌灯。
见两人进来。
徽宗挥挥手。
“都出去。”
内侍们鱼贯退下。
门带上了。
暖阁里只剩三人。
蔡京和童贯跪下。
“臣蔡京。”
“臣童贯。”
“叩见官家。”
徽宗没叫起。
他手里捏着一封密折。
折子已经被揉皱了。
“你们听说了吗？外头都在传。说方腊没死。说他在漠北建了个白莲城。说当年清溪杀的是替身。你们一个当朝宰相，一个枢密重臣。谁给朕说清楚。这是真是假？”
蔡京伏地。
“臣已命开封府严查散布流言者。三日内抓了十余人。请官家放心，不过是市井谣传。”
徽宗把密折往案上一拍。
“谣传？那为何朕安插在江南的耳目也说，明教余党这几年悄悄往北走？为何河北东路有人看见，说书人连那替身左肩有胎记都说得有鼻子有眼？这些，也是你开封府抓几个人就完了的？”
蔡京头更低了。
“臣办事不力。请官家降罪。”
徽宗不看他。
转头看童贯。
“童贯。你当年任宣抚使，总领江南军务。清溪一战，是你报的捷。方腊到底是死是活？你说。”
童贯身子一颤。
“臣罪该万死。当年清溪之战，军报属实。方腊确被斩首。首级入京。官家也曾。”
徽宗猛地打断。
“朕问的是现在！你给他派了多少人？是谁斩的？”
童贯伏地。
“是。武松斩的。”
徽宗问。
“武松呢？”
童贯额上汗珠滚下来。
“武松早在数年前便失踪了。招安之后，他领了虚衔，后来称病辞官。臣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暖阁里一下静了。
徽宗脸色发白。
嘴唇微微颤。
“杀方腊的人失踪了。方腊却可能没死。那这天下，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朕不知道的？”
他站起身。
背着手走到窗前。
窗外是重重宫阙。
黑压压一片。
“朕这些年，怕金人。怕西夏。怕流寇。怕梁山余党。怕了那么多人。最后发现，最该怕的那个，当年就站在朕的捷报里。被朕亲手御批，画了押。说他死了。”
他转过身。
“你们知道百姓现在怎么说朕？他们说官家被一个替身骗了二十年。说大宋连个死人活人都分不清。说方腊在漠北称王，汴京还在这里歌舞升平！”
蔡京伏地。
“官家息怒。流言不足惧。臣已命各地州府严查。再派细作北上。一旦坐实，便发兵清剿。”
徽宗盯着他。
“清剿？你用什么清剿？大宋还有多少兵？西军要防西夏。北军要防金人。剩下的厢军，连几个说书人都抓不住。你派谁去清剿方腊？派蔡家的家丁吗？”
蔡京不敢接话。
童贯打圆场。
“官家。依老臣之见。方腊之事，先不急于用兵。他远在漠北。中间隔着金国。若他真在漠北称王，第一个坐不住的该是金人。不如派使北行。假意通好。探明虚实。”
徽宗冷笑。
“通好？大宋跟反贼通好？你童贯的脊梁骨，是不是在江南丢过一回，到现在还没直起来？”
童贯连称有罪。
“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先稳。再图。”
徽宗坐回软榻。
“先稳？天下已经不稳了。朕要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说先稳。是问你们，若此事为真。谁去担这个责？谁去堵这个口？若方腊未死，传遍天下。梁山旧人会不会又动？江南明教余孽会不会再反？金人会不会趁机来问罪？你们替朕想了吗？”
蔡京说。
“臣愿担责。是臣当年核查不严。臣愿亲赴军前，戴罪立功。”
徽宗看他一眼。
“你一个白发老臣，去漠北做什么？给方腊送降表吗？”
蔡京被噎住。
童贯不敢吱声。
暖阁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响。
徽宗闭了闭眼。
“今日先到这儿。你们回去。明日早朝前，给朕拟出三条章程。一，如何封锁流言。二，如何探察漠北。三，若方腊真是方腊。大宋如何守北边。写不出来，你们自己知道。”
蔡京童贯连忙叩首。
“臣领旨。”
徽宗挥挥手。
“滚吧。”
两人倒退着出了暖阁。
一出门。
冷风迎面。
两人都打了个寒噤。
童贯的背心已经湿透。
蔡京站在廊下。
整了整冠。
童贯凑近。
“陛下已经乱了。”
蔡京说。
“他乱他的。我们得想后路。”
童贯问。
“什么后路？”
蔡京斜看他一眼。
“你说呢？”
童贯不再追问。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
各自的轿子已经候着。
蔡京掀帘。
“回府。”
童贯也上轿。
“回宅。”
两顶轿子在宫门前分开。
一个往东。
一个往西。
一个瘦小内侍趴在宫门墙角。
看两顶轿子走远。
转身跑回宫中。
暖阁里。
徽宗仍坐在榻上。
手里又拿起那封密折。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
很大。
很淡。
他喃喃。
“武松。你当年若真杀了方腊。今日朕也不会坐在这里害怕。你为何不杀他？为何不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