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猛在第三日夜里过了汪古部边墙。
没走正门。
从一处烂豁口翻进去。
马蹄用破布裹了。
走在乱石上。
没声。
他扮成皮货商。
马背上驮着四卷老羊皮。
皮子里卷着铜符、密信、一小袋盐。
同行的两个伴当。
一个叫老黑，四十来岁，常年走草原。
一个叫巴根，蒙古人，是童威在汗国暗线里养了五年的眼。
三人在边墙东边分了路。
老黑往北。
童猛和巴根往东。
“二十日后，还在这地方碰头。谁没到，别等。自己走。”
老黑点头。
拨马去了。
童猛和巴根贴着山根走。
白天躲。
夜里走。
一路经过三个牧场。
巴根负责和牧人搭话。
“皮货。换盐巴。有羊毛的，拿来看看。”
牧民拿奶疙瘩换。
没人起疑。
走了七天。
进汗国东线地面。
远远能看见金国方向有烟柱。
是烧城的烟。
巴根勒马。
“前头三十里，就是大军粮道。千户营扎在一条干河床边。靠西边的是速不合千户。跟铁木真打过蔑儿乞。后来被排挤。分到这地方押粮。”
童猛说。
“他可靠吗？”
巴根说。
“童威哥说，他三年前给暗线递过一回消息。告铁木真把老部族拆散编军。那一回，他就说过一句，不想再打了。”
童猛点头。
“先不找他。找小的。”
当晚。
两人混进一处随军牧民营地。
营地里牛羊粪味熏人。
几个老妇人围着火。
有当兵的来搜。
“哪来的？”
巴根用草原话答。
“贩皮子的。羊皮换盐。有要的吗？”
当兵的看了看马背。
“盐呢？”
巴根摸出那一小袋。
当兵的一把抢过。
“盐留下。皮子也留两张。人可以滚。”
童猛没动。
巴根拽他一把。
“走了。别跟军爷争。”
两人退出营地。
童猛回头看了一眼。
“这地方，兵比匪还像匪。”
巴根说。
“汗国东线，都这样。上头只催粮。底下就自己抢。我们这点货，进了中军地界，连马都剩不下。”
童猛说。
“所以更要快。越快找到人，越少跟这些兵油子纠缠。”
第二日。
童猛在粮道边等。
从早到晚。
粮车一辆接一辆往南。
车上拉着炒面、干肉、草饼。
推车的民夫瘦得脱形。
光脚踩在冻土上。
旁边押粮的兵不时甩鞭子。
“走快些！慢了杀你全家！”
民夫们不吭声。
只是走。
童猛看了一会儿。
“这些民夫，都是从哪征来的？”
巴根说。
“什么部都有。塔塔儿、蔑里乞、被灭部的散户。还有些是金国降户。回不了家。只能替汗军拉车。”
童猛说。
“他们若逃，能逃哪去？”
巴根说。
“逃不了。前后都是营。逃一个，连坐一帐。夜里有人把羊皮条系在他们腿上。跑不远。”
童猛没再说话。
天黑后。
两人绕到速不合千户营外围。
没进去。
先找三个下手的百户。
第一个。
叫帖木儿。
是个管草料的百户。
巴根认识他的一个牧奴。
约在河边见。
帖木儿来得晚。
骑一匹瘸马。
“你是什么人？巴根说你有大买卖。说。”
童猛说。
“白莲城来的。”
帖木儿手一抖。
“你说什么？”
“白莲城。来东线。给人送条路。”
帖木儿左右看了看。
“不要命了。这营里都是汗军。你当是草场上放羊？”
童猛说。
“正因为是汗军。才有人想听。”
帖木儿不说话了。
他坐在马上。
好一会儿。
“你们能给我什么？”
童猛说。
“你的族人，可以迁到白莲城牧地。不拆散。不抽丁。女人孩子都跟着你。你带过来的马，全归你。只不许再抢。”
帖木儿喉咙动了动。
“我怎么信你？”
童猛说。
“先不用信。你留意着。等真到那一日，你自然知道该往哪跑。白莲城的名号，在草原上，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把一小块木牌塞进帖木儿手里。
“拿着。若被查。就说捡的。别认别的话。”
帖木儿把木牌攥紧。
“我回去想想。”
童猛说。
“想可以。别想太久。铁木真越往南，越没人心。你现在想一夜，和想一个月，结果一样。”
帖木儿没再说话。
拨马走了。
第二个百户。
叫也先不花。
管马场。
童猛以买马为名。
在马场外蹲了两个时辰。
等人散了。
才进去。
也先不花正在刷马。
“买马？这里的马都是军马。不卖。”
童猛说。
“不买军马。买你一句话。”
也先不花抬头。
“什么话？”
“听说你弟弟被抽到前锋营。上月死在中都城外。你连尸首都没见到。”
也先不花刷马的手停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童猛说。
“能帮你把剩下家人送到安全地方的人。”
也先不花握刷子的手指发白。
“我若跟你们走，我的部呢？”
童猛说。
“一起走。到了白莲城，有草场。有羊。有热汤。不用再给王公牵马。”
也先不花低头。
“我这边一匹马都不能少。若少一匹，他们先杀我。”
童猛说。
“我知道。所以不让你现在动。先应下。到时白莲城会有人接应。你把这牌子收好。”
他又取出一块小木牌。
“记住。有南边来的人拿这牌子给你看。你就跟他走。”
也先不花接了。
“你今晚住哪？这马场附近，夜里查得紧。”
童猛说。
“不劳你管。你只把自己顾好。”
他转身走了。
第三日。
童猛和巴根在干河床东边的废羊圈里歇。
准备夜里见速不合。
刚过子时。
外头忽然火把通明。
一队巡逻骑冲进来。
“什么人？出来！”
童猛要摸刀。
巴根按住他。
“别动。冲不出去。出去被射成筛子。”
两人被押出来。
巡逻队领头的用火把照脸。
“你们是金国细作？”
童猛说。
“皮货商。草原上贩皮子的。”
“贩皮子？黑灯瞎火蹲在废圈里，贩什么？带走！先见千户！”
两人被绑了手。
押到一座大帐前。
帐里走出一人。
四十来岁。
黑甲。
宽脸。
左眼比右眼高。
“什么事？”
“报千户。抓了两个生人。夜里藏在东边废羊圈里。”
那千户打量童猛。
“细作？细作不会两人一队。先松开。我亲自问。”
巡逻队领队说。
“千户，还是先。”
千户说。
“松开。你们去外面等。别让人进来。这两个人，我慢慢问。跑了，我自己追。”
巡逻队领队不敢再顶。
松开绳子。
退出帐去。
帐篷里静下来。
千户把灯挑亮。
“坐。”
童猛没坐。
“你是速不合千户？”
千户说。
“我是。”
“你为什么要支开他们？”
速不合走到帐口。
往外看了一眼。
“我等你这样的人，等了很久了。”
童猛没说话。
速不合回身。
“你从白莲城来？”
童猛说。
“是。”
速不合说。
“我知道。你的脚底板有白莲城发的草鞋印。你走路，前掌先着地。是走过草原夜路的人。你身上没带金人的味道。你是汉人。商队没有汉人穿成你这样，跑到汗军大营边上。所以你是来策反的。”
童猛笑了一声。
“千户好眼力。那你怎么不叫人拿我？”
速不合说。
“拿你做什么？把白莲城逼成敌人？还是给铁木真当一回狗？他赢了。我去中都分点金子。他输了。我得死。你来了。我没别的意思。你直说。我的人，能去哪里？”
童猛说。
“白莲城。你的族人跟着你。羊群不充公。牧场不拆。贡赋比现在轻。战马只留两成。其余归你。”
速不合走到灯前。
“你这话，是方腊说的？”
童猛说。
“我们圣公。说一是一。草原上跑了那么多人。你可曾听说白莲城坑过一个？”
速不合不吭声。
他在帐中走了几步。
“我早想走了。可我自己走，我的族人走不了。你来了。我的族人就有地方去了。”
童猛说。
“那按手印？”
速不合从案下取出一块羊皮。
上面已经写了三行字。
“我早备好的。只等一个能签的人。”
童猛愣了。
“你早备好了？”
速不合说。
“去年秋天就写了。一直没送出去。怕派去的人被截。也怕白莲城不收我这种跟过铁木真打金国的人。”
童猛说。
“白莲城收人不问来历。只问以后。你签了，便是自己人。”
速不合咬破拇指。
蘸了灯下那碟黑乎乎的狼血。
在羊皮上重重一按。
“好。我签了。”
童猛把密约卷起。
用油纸包了。
“白莲城能收你的族人。而且，不收税。”
速不合眼一亮。
“这比打一场胜仗，都让我高兴。”
童猛说。
“你今日这一按，比十场胜仗都有用。你的人，等信号。别提前动。东线不只你一个。我们还找别人。到时候一起反。让铁木真背后变成空营。”
速不合点头。
“我明白。你们还要找谁，我不管。我只管到时带我的两千人往回走。路上谁挡，我们打谁。”
童猛说。
“你回白莲城那天，我请你喝酒。”
速不合说。
“好。若我能活着回去。”
童猛说。
“能。白莲城要你活着。圣公说，草原上能打的千户不多。但能带着族人活的不更少。你是。所以你不能死。”
速不合没说话。
他走到帐口。
“你们从东边绕。我派两个亲兵送你们出营。对外面说，这两个是汗廷密使。查事。这帐中，今晚没人来过。”
童猛点头。
“保重。”
速不合说。
“快走。天快亮了。”
童猛和巴根跟着两个亲兵出帐。
火把已经灭了。
天边泛着一线青灰。
营里有人已经起来生火。
童猛回头。
速不合的帐里还亮着灯。
那光不大。
但在黑乎乎的营地里。
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