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城。
议事堂。
天阴得厉害。
方腊站在大图前。
羊皮图钉在木板上。
上面标着汗国东线、金界壕、白莲城、南线黑风口、北镇五处。
堂中坐满了人。
李俊。
武松。
童威。
童猛。
阮小二。
阮小五。
阮小七。
刘铁牛。
还有新投来的赵桐。
李俊起身。
“人到齐了。圣公有话要说。”
方腊没回头。
他拿起炭条。
在东线画了个圈。
又沿着金界壕往西一划。
在汗国南部画了半个弧。
“今日把你们叫来，只为一件事。定策。定了，以后一年，全按这个走。谁都不能改。”
他说完转身。
“铁木真破了居庸关。中都告急。他八成以上兵力，已经进到金国腹地。现在汗国后方，是空的。光有老营，零散千户，和一群不想打仗的部族。”
武松说。
“童猛刚回来。东线那边，已有三个千户画了押。还有两个在等风。”
方腊说。
“这就是时机。我们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拿炭条重重一敲图。
“关门打狗。”
堂中静了。
方腊说。
“趁铁木真伐金深陷东线，策反他后方部队。接收他逃亡底层。全面控制汗国南部及中部。把长城以北的门，一扇一扇全关上。等他在金国打够了，想回来。门已经没了。”
他丢下炭条。
“他回来做什么？草原上没人了。羊群在我们手里。千户倒了大半。他再凶，也就是一只没了窝的狼。只能在长城外头转。转一年，他饿死。转十年，他老死。我们不用追他。更不用跟他决战。”
李俊问。
“那金国那边呢？铁木真若真打下中都，坐拥金国粮草。他还能再招兵。再杀回来。”
武松说。
“他回不来。”
李俊看他。
武松说。
“他打金国，金国人恨他。他招金国降兵，降兵不会替他往北打草场。他手里那点本部人马，死一个少一个。草原兵的马，不是城里能养出来的。等他真在中都站稳，身边能跟他北回的，剩不下多少。”
方腊说。
“武松说得对。我们不是等他回来。是让他根本回不来。”
他转向童猛。
“童猛。你明日再回东线。把画押的三个千户连起来。让他们按约定时间，分批把部队带离东线。不攻城。不抢营。只带人往南草场撤。汗军追，我们金界壕北边接。汗军不追，就让他们自己回来。到了白莲城地界，按新附民安置。”
童猛应下。
“我明日就走。”
方腊说。
“阮小二，你在北镇集结。备粮备营。接回来的部族，先停北镇。登记。分羊。再分草场。不许一拥而入。要有次序。”
阮小二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
方腊说。
“童威。你继续给东线递消息。别让那些千户互相猜疑。也防着铁木真留了后手。他一定在各部里养了暗哨。你的人，只认木牌，不认人。认错一个，线就断。”
童威说。
“我已经换了一套接头法。口不传。只传物件。物件错了，就杀。”
方腊说。
“好。南线。武松。”
武松站起。
“在。”
方腊说。
“你带南线兵，沿金界壕再往东推六十里。占三个口子。不用打。插旗。让汗国老营看见。他们若分兵来夺，你就退二十里。等他们走，你再上去。记住，只进。不拼。让他们急。急到从东线抽兵回来。我们的门，就更好关。”
武松说。
“他若真抽兵，东线就空。东线一空，童猛那边更好动。”
方腊说。
“对。这一策，环环相扣。他不动，我们收地。他动，我们收人。他抽兵，我们让童猛在后面点一把火。他回兵，南线就把门锁上。无论他怎么走，都在我们手心。”
堂中诸将互相看看。
有人重重点头。
李俊说。
“圣公。关门容易。可关了门之后呢？草原上那些小部族，不认我们。他们若趁乱打劫，反倒会坏。”
方腊说。
“所以关门同时，安民。告北书里加一条。白莲城所到之处，私掠者同敌。不分部族。有人趁乱抢羊，南线兵过去立个规矩。只惩首恶。从者编入屯田。这个口子不能松。”
刘铁牛说。
“圣公，末将有一事不懂。铁木真被关在关内，金国也恨我们。大宋又封了边。这三家若联起手来，咱们不是自困？”
方腊说。
“他们联不了。大宋怕金国。金国恨铁木真。铁木真恨我们。三家各有各的鬼。谁先联手，谁先被另外两家背后捅刀。我们白莲城，只做一件事。让他们互相咬。咬到最后，都没力气了。我们再过去。”
刘铁牛点头。
“末将服了。”
方腊看向武松。
“武松。你还有没有要补的？”
武松说。
“有。东线倒戈之后，汗国老营会拼死守北边。我建议，不逼老营。只围。围到他们断粮。老营里多是老弱妇孺。真打，死的人太多了。围他们三个月，他们自己会开营门。到时候，老营的人全投过来。铁木真的根，连渣都不剩。”
方腊说。
“好。围而不打。老营那边，童威派人先混进去。别等三个月。提前传消息。让他们知道，出来有粮吃。困着只有饿死。”
童威说。
“这个容易。老营里早有人想跑。只要我们开个口子，他们连夜卷毡子往南。”
方腊拍板。
“定策。关门打狗。”
他转身。
用刀尖在羊皮图上沿着汗国东、南、中三个方向，画了一个合围的大圈。
刀尖划破了一点羊皮。
“铁木真不是被我们打败的。他是被自己耗死的。”
武松说。
“这一招最狠的地方，就在这。我们不用跟他硬碰。他自己的人，自己的地，自己的仗，都会反过来咬他。”
方腊说。
“我八十年前就知道。跟敌人硬拼，拼的是命。跟敌人耗，耗的是他的命。”
他顿了顿。
“我时间多。我不急。”
全帐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
忽然间。
他们似乎同时想起了一件事。
方腊那张脸。
没有老。
和十几年前初次见面时差不了多少。
帐中一时没人吭声。
风把旗子吹得拍在窗框上。
啪。
啪。
武松看了一眼方腊。
“你还有多少年？”
方腊没躲。
“够把这件事做完。”
没人再问。
李俊先站起来。
“圣公。我这便去安排粮草。按十万人规模预备。”
童威童猛起身。
“我们兄弟今日就走。”
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也站起来。
“北线和南线的营盘，明天全部按新策动。”
武松最后一个起身。
“金界壕东段，我明日亲去。三天内，三个口子全插上白莲旗。”
方腊点头。
“都去。散了吧。记住，这一次，我们不是要跟谁拼个你死我活。是要把门关上。让里面的人，自己打。让外面的人，全归我们。耗。一个字。耗到底。”
诸将鱼贯出堂。
他站在黑暗里。
面前是那张羊皮图。
刀痕还在。
三个圈。
一个已经合了大半。
武松走到门口。
又回头。
“方主。你这条命，不心疼自己。也得替外头那些人留着。你说够把这件事做完。我信。但做完之后，你不许死。”
方腊在黑暗里笑了。
“做完了，我若还没死。就去江南看看。看看清溪。看看那棵你们以为我死在上面的树。”
武松说。
“到时候我陪你去。”
他转身走了。
堂门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