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口。
武松的帳子亮了三天。
白天練兵。
夜里點燈寫。
桌上草紙堆一摞。
墨磨了一硯又一硯。
他左手執筆。字寫得慢。
一筆一畫。
先從斥候營寫起。
“凡軍士分三等。一等野戰。二等城防。三等游擊。野戰者。千里出陣。深入敵境。城防者。守城護屯。晝夜輪崗。游擊者。輕騎快手。繞後擾敵。三等各有定編。不得混用。”
寫完一頁。
翻過去。
“糧餉。野戰甲等。月糧一石五斗。城防乙等。月糧一石二斗。游擊丙等。月糧一石。另配鹽、布、藥。傷殘者支半分。戰死者恤十石。不得克扣。違者以貪糧論。腰斬。”
寫到腰斬二字。
筆停一瞬。
墨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點。
他繼續。
“旗鼓。每百人設旗鼓手一人。步軍以鼓進。騎軍以旗轉。無旗鼓。陣不可動。亂旗者。斬。”
“建制。十人為什。五什為隊。四隊為營。三營為軍。什長逐級保舉。營官由共治會推。軍帥由白蓮城共議。軍帥不得私調一營。營官不得私募一卒。”
“馬。各營馬匹登記入冊。非戰不得騎。非令不得出營。馬料單列。不得與人爭糧。”
寫了三天。
第七十六頁收筆。
吹干紙面。
方案攏齊。
草繩從中間一勒。
掀簾出帳。
“吹號。全軍听令。”
白蓮城南線三軍集結。
步軍站左。
騎軍站右。
新附牧民編隊站後。
武松站上點兵台。
沒穿甲。
獨臂拿那卷整編方案。
“從今日起。白蓮城南線軍。按此編整。野戰、城防、游擊。三類分開。原來的營頭全部打散。按名冊重編。喊到誰。誰出列。”
翻開方案。
“劉鐵牛。”
劉鐵牛一瘸一拐出列。
“到。”
“你帶三百人。編入城防甲營。專守黑風口南段。寸步不退。”
劉鐵牛抱拳。
“得令。”
“阮小五。”
阮小五出列。
“你帶游擊丙營。領一百二十輕騎。沿金界壕巡邊。遇敵。不接大陣。只擾不追。”
阮小五應下。
“脫古思。”
脫古思從蒙古降兵隊里出來。
“你原為百戶。騎術精。編入野戰乙營。帶三十騎。為前鋒探騎。”
脫古思單膝跪下。
“謝將軍。”
武松看他。
“白蓮城沒跪禮。起來。我讓你帶探騎。不是讓你去死。是讓你把路看回來。”
脫古思站起。
眼楮亮了一下。
“野戰中軍。我自領。”
武松把方案放下。
“其余人。各歸新編。今日造冊。明日換旗。後日合操。三日內。全數完成。”
命令傳下。
營中沒人吵。
轉身時。幾個老營兵低聲嘀咕。
“打散舊營。那阮二爺跟咱不在一處了。”
“我跟我堂弟也分了兩營。這以後腦袋別褲腰帶上。連個自家人都看不見。”
“宋軍才那麼拆。把咱也拆。武將軍這是學誰。”
武松沒听見。
他回了帳。
阮小七跟進來。
把帳簾一掀。
“將軍。底下有人嘀咕。說這麼整。像宋軍。拆得人心里沒底。”
武松鋪開名冊。
“宋軍拆營。防武將坐大。拆得誰也不敢動。我拆營。為叫營頭干淨。哪隊能打。哪隊不能打。一眼見底。”
阮小七說。
“那舊營里處熟的人。分開不好。打起仗來。自己弟兄更肯拼命。”
武松抬眼。
“梁山當年。靠處熟的人打仗。結果呢。招安令一下。誰的人多。誰的話就大。整座山散了。一個寨子跟一個寨子搶功。還沒跟官軍拼光。自己先分了。”
阮小七被噎住。
“可弟兄們。就是圖個親。”
武松說。
“親可以。軍是軍。軍若靠親。不如叫族。族打仗。只會顧自己人。白蓮城以後要打的仗。不是梁山那一百零八人的仗。是幾萬人的仗。沒有整齊建制。就是一群拿刀的流民。”
阮小七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
他撓撓頭。
“你寫的這方案。比宋軍的還清楚。”
武松說。
“宋軍的編制。防武將造反。我的編制。打勝仗。”
阮小七問。
“啥區別。”
武松說。
“防武將的編制。武將不敢動。打勝仗的編制。武將搶著動。”
阮小七琢磨了一下。
“好像懂了。又好像沒全懂。”
武松說。
“沒全懂就再去想。想通了。你就不只是個先鋒。以後也能帶一軍。”
阮小七笑了。
“我。我還是想當前鋒。軍不軍的。太費腦子。”
武松沒笑。
“以後誰都能當前鋒。但營官要懂調度。你跟著我。多記多問。整編不是寫完就完。得讓每個兵都明白。自己站在哪個位置。往哪攻。往哪退。這比多一把刀都有用。”
他重新坐下。
“去把新編的營官全叫來。今晚合議。誰說不清自己營的兵員、馬匹、糧草。先去伙房削三天蘿卜。”
阮小七抱拳。
“是。”
傍晚。
二十七個營官到齊。
把武松的帳子擠得滿滿當當。
有人坐凳。
有人蹲著。
有人靠帳柱。
武松面前擺三樣東西。
一本名冊。
一把短刀。
一碗涼水。
他先點名。
“野戰甲營。營官劉鐵牛。”
劉鐵牛站起。
“你營里多少人。”
“三百二十四人。”
“馬呢。”
“八十七匹。十五匹瘸了。正在換掌。”
“糧。”
“夠十二日。草餅六十捆。鹽半箱。”
武松點頭。
“城防乙營。趙有田。”
一個黑漢子站起來。
“三百一十人。馬二十一匹。糧十五日。草餅四十捆。鹽七袋。”
“你營里多少新附牧民。”
“一百九十三人。”
“會用拒馬嗎。”
“會。練了五天。手熟。”
武松擺擺手。
“坐下。以後報本名。白蓮城軍營里。不興梁山那些嚇人的號。”
趙有田漲紅臉。
“是。”
下一人。
“游擊丙營。阮小五。”
阮小五站起。
“一百二十騎。馬一百四十匹。備馬二十匹。輕甲。不配重盾。”
“你巡邊。遇汗國整千戶。打不打。”
“不打。不接大陣。只擾。拖。引他散開。等野戰來吃。”
“若後方運糧隊遇劫呢。”
“追。不追過金界壕。過了壕。就是女真人的地。不給他們留口實。”
武松合上名冊。
“都不錯。今晚這碗水。誰先渴。誰先喝。不講究。”
沒人踫。
武松說。
“整編從明天起。三日辦完。各營把兵分好。馬分好。糧分好。旗子換掉。舊旗全燒。新旗上繡白蓮。不繡別的。”
他停了一下。
“還有一條。從今日起。營官夜間巡營。不得騎馬。跟兵走。兵吃什麼。營官吃什麼。兵睡草席。營官也睡草席。哪個營官搞特殊。脫了這身營官皮。”
眾人齊聲。
“是。”
會議散後。
武松出帳透氣。
天上星子很亮。
阮小七跟出來。
“將軍。你今天這一套。有模有樣。南線這些老油子。都叫你鎮住了。”
武松說。
“鎮住沒用。要服。服了。才有人真按編制走。頭一個月。最難。舊習慣會往回拽。有人會夜里找老鄉。有人會串營。還有人會偷偷把馬料拿去換酒。這些。得盯死。”
阮小七說。
“我明日起。帶幾個親信巡營。專挑夜里。抓到串營的怎麼辦。”
武松說。
“第一次。罰。第二次。關。第三次。打三十棍。白蓮城不殺自己人。也不能叫人壞了規矩。”
他頓了頓。
“你自己先別串。尤其是去找阮小二他們喝酒。要喝。到白蓮城去喝。營地里。不準有酒。”
阮小七撓頭。
“我這還沒喝呢。”
武松看他。
“我知道你前天夜里跟劉鐵牛分了半壺。我也知道那壺是從伙房順的。以前不管你。明天開始。不許了。野戰軍行軍打仗。最忌酒。你想喝酒。等北伐勝利。我陪你喝三碗。”
阮小七低下頭。
“知道了。”
武松轉身回帳。
燈還亮著。
那卷整編方案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還空著。
他提起筆。
添了一行字。
“兵之所恃。非將一人。乃法也。法在。則萬人如一人。法廢。則萬人如萬獸。”
寫罷。
合卷。
繩一勒。
塞到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