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从白莲城带回一本书。
书皮磨得发白。
边角卷了。
是童威从中原商队手里弄来的《孙子兵法》。
比他在宋军时读的那本旧些。
注文也少。
武松把书放在案头。
每天夜里翻几页。
他左手翻书。
右肩空着。
翻不动时，就拿半块石头压住纸角。
案上已经摆着一方砚。
一支秃笔。
那笔还是李俊给他的。
“将军读书，总得写点。”
武松说。
“写。”
第一夜。
他读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在“死生之地”旁批了五个字。
“百姓即地。”
第二夜。
他读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他停笔想了很久。
“铁木真伐金，是攻城。我关门，是伐谋。谁高谁低，不用说了。”
第三夜。
读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他写了长长一段。
“知彼知己。以前我读，是知道敌人怎么打。今天我读，是知道百姓怎么活。敌人想抢的地方，百姓不想待。敌人不想去的地方，百姓想去。这就是虚实。”
第四夜。
读到“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他批。
“南线三战，是虚。关门策，是实。虚在明，实在暗。明者给铁木真看。暗者给草原留路。”
第五夜。
读到“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他写。
“今日才懂。真会打仗的人，不图热闹。把敌人耗死，不用自己流血。把门关死，不用刀光血影。这叫善战。梁山一百零八人，当年都不懂。李俊半懂。吴用太急着让人看见他的计。如今白莲城，要的是不显赫的大功。”
第六夜。
读到“三军之众，可使必受敌而无败者，奇正是也”。
他写。
“奇正。野战为正，策反为奇。南方为正，北方为奇。兵为正，人心为奇。铁木真只懂正。不懂人心。所以他必败。”
第七夜。
读到“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他写。
“当年清溪，我把自己投进死地。结果断臂。方腊也进了死地。结果假死。死地能不能生，不在勇气。在有没有人接应。白莲城这么多年，其实就是给天下亡命人一个接应。”
第八夜。
读到“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
他写。
“以前宋江反贪官不反皇帝，是有所动，非利而动。招安，是可得而用。如今北伐，是到了非危不战的时候。但不是为自己危。为天下百姓危。”
第九夜。
读到“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他写。
“我在梁山，怒过。在清溪，愠过。一怒一愠，死了多少兄弟。如今我不能再犯。铁木真会怒。他越怒越好。我不怒。我方腊也不怒。我们慢慢来。”
第十夜。
书翻到最后一页。
“五行无常胜，四时无常位，日有短长，月有死生。”
武松合上书。
没写批注。
他坐了很久。
吹了灯。
摸黑躺下。
月光从帐缝漏进来。
他睁着眼。
没睡。
第二天。
武松在帐中给游击营官讲“以正合，以奇胜”。
刚讲完。
方腊来了。
帘子掀开。
先是一股草灰味。
“路过。看看你。听说你在读书。”
方腊走到案前。
低头看那本摊开的书。
“批注不少。”
武松说。
“瞎写。”
方腊拿起来。
翻开。
一页页看。
看到“知彼知己”那段。
他停住了。
就着窗边光，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知彼知己。以前我读，是知道敌人怎么打。今天我读，是知道百姓怎么活。敌人想抢的地方，百姓不想待。敌人不想去的地方，百姓想去。这就是虚实。”
方腊把书合上。
“你现在不只是将军了。”
武松说。
“那我是什么？”
方腊说。
“你是明白人。”
武松没接话。
他低头看那本书。
封面上三个字。
已经磨得只剩“孙子”二字。
“我也只是开始明白。以前在梁山，把书当刀用。以为读透了，就能打胜仗。后来败了。败在不懂人心。到白莲城后，慢慢看。看你怎么收人，看你怎么分粮，看你怎么让人替你卖命还不觉得是卖命。我才懂，孙子说的，不只是兵。”
方腊说。
“孙子说的，是势。人心所向，就是大势。你把人看懂了，比读一万遍都强。”
武松点头。
“所以我不急着北伐。等势起。势不起，三千兵上去也是填坑。势起了，三千人能当三万使。”
方腊从案上拿起那支秃笔。
在砚里蘸了点水。
“这支笔太旧了。回头我让李俊给你找支新的。”
武松说。
“不用。旧笔好用。跟人一样。磨出来了，才称手。”
方腊放下笔。
“行。你继续读。我走了。南边来了一批新丁。我要去看看。”
他走到帐口。
又回头。
“你批注里那句，不是虚实。是兵法的根。根对了，树歪不了。”
武松起身。
“我明白。根在百姓。不在刀。”
方腊没说话。
掀帘走了。
帐外传来马铃声。
远了。
武松重新坐下。
翻到“虚实篇”。
又读了一遍。
然后在书页最上头，提笔补了一行字。
“虚实者，百姓去留也。得民心为实。失民心为虚。实可击虚。虚不可久。”
写完。
他搁笔。
把石头从书角上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