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蓮城。
共治會堂。
天剛亮。
堂前土台階上已經有人到了。
有人蹲著啃窩頭。
有人把馬拴在門外老榆樹上。
蒙古代表穿著羊皮褂子。
漢人代表穿著灰布短衫。
明教舊部頭上扎紅巾。
幾個先到的圍在門外小聲說話。
“今日真能定下來？”
“都議了三天。該定了。”
“听說聖公讓咱們自己投。不記名。投完就作數。”
“那倒是頭一回。以前在汗國，哪輪得到咱們說話。千戶說打哪，就打哪。”
“所以才要投。聖公說，以後白蓮城的大事，都這麼辦。”
李俊從堂里出來。
敲了三下鐵鐘。
“各就各位。共治會開議。”
眾人魚貫進堂。
共治會堂不大。
三面長凳。
中間空著。
北面擺一張舊木案。
案上放著一卷黃紙。
是北伐方略草案。
方臘坐北面。
李俊坐他左手。
武松按刀站在他右手。
童威童猛、阮氏三雄、劉鐵牛、趙桐等人都在。
方臘掃了一圈。
“都坐。”
眾人落座。
李俊起身。
“北伐方略。六條。糧草調集。兵力分派。民夫征調。路線推進。策反聯絡。後方固守。各條已議。今日表決。同意的，畫圈。不同意的，畫叉。不記名。”
他拿起一只粗陶碗。
放在案上。
“把木片丟進碗。就是同意。丟在案下，就是不同意。”
他又指了指案上一摞兩指寬的木片。
“不會寫字的，讓旁邊人幫忙。但得是你自己的意思。”
眾人應了。
趙桐把木片發下去。
一人一片。
有人咬著炭條畫圈。
有人拿指甲在木片上掐印。
巴根用炭條在木片上畫了個圈。
拿手里看了看。
又補了一筆。
才丟進陶碗。
劉鐵牛不識字。
把木片遞給旁邊的趙桐。
“趙先生，你替我畫。我這條命，是聖公和武將軍給的。北伐，我一百個願意。”
趙桐在木片上畫了個圈。
劉鐵牛親自把木片丟進碗里。
當啷一聲。
阮小七拿刀尖在木片上刻了朵小花。
“我這是白蓮。不是圈。算不算？”
李俊探頭看了一眼。
“算。畫白蓮也算同意。可你刀太快，下回輕點。木片都快成兩半了。”
阮小七嘿嘿笑。
把木片丟進陶碗。
童猛直接咬破拇指。
在木片上按了個血印。
“我不畫圈。我按血。我要讓北伐沾我的命。”
說完把木片丟進碗里。
童威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
武松沒拿木片。
他從地上折了一根草睫。
“我不用木片。草比木片直。”
說著把草睫丟進陶碗。
方臘抬頭。
“木片能燒。草會枯。你不怕以後有人說你武松沒畫圈，不算數？”
武松說。
“誰說我武松不算數，我請他到黑風口看我插的旗。旗比圈直。”
堂中有人笑。
氣氛松了幾分。
木片投完。
李俊把陶碗端到案中。
當眾倒出來。
木片散在案上。
有圓的。
有刻蓮的。
有按血印的。
有壓出指甲痕的。
還有一根草睫。
李俊數了三遍。
高聲。
“共治會一百零三人。一百零三人同意。無人反對。北伐方略，通過。”
堂中靜了一瞬。
不知誰先拍了下大腿。
“好！北伐！”
“北伐！”
“該叫汗國還債了！”
聲浪一陣陣。
把窗紙都震得發顫。
方臘沒笑。
他站起身。
兩手按在案沿。
等聲浪自己落下去。
“靜一靜。我知道你們高興。我也高興。可有些話，得說在前頭。”
堂中漸漸安靜。
方臘說。
“這個決議，是你們自己投出來的。不是我方臘定的。我只是把路指出來。路往哪走，是你們用木片選的。以後北伐成功了，是大家成功的。失敗了，我擔著。”
話沒說完。
一個蒙古代表站起來。
“方主，你不用一個人擔。”
說話的是塔拉。
北鎮牧民選出來的代表。
他站得有些局促。
兩只手在羊皮褂子上搓了搓。
“方主。我們從汗國逃出來的時候，每個人都是自己擔著自己的命逃的。路上有狼。有巡騎。有餓死的。有凍死的。那時候，沒人替我們擔。到了白蓮城，你替我們擔了糧。擔了地。擔了冬天的柴火。我們這心里清楚。”
他聲音不高。
但滿堂听得清清楚楚。
“這回北伐，是我們大家選的路。擔子，就大家一起擔。分擔擔子輕。”
堂中有人應聲。
“對！一起擔！”
“聖公不用一個人背！”
“我們也不是來吃閑飯的！”
方臘看著他。
沒說話。
然後他離開案後。
走到塔拉面前。
塔拉有些慌。
往後挪了半步。
方臘站定。
慢慢彎下腰。
鞠了一躬。
不深。
但穩。
“這是我方臘在清溪沒學會的事。在草原學會了。”
塔拉眼眶一熱。
“聖公。”
方臘直起身。
“當年清溪，我把天大的擔子一人扛。扛到三萬人散了。扛到幫源洞前斷了頭路。那時候我不懂。總覺得自己是聖公，是教主，應該替大伙扛。今日我懂了。擔子分給信得過的人，才挑得遠。”
他轉回身。
面向眾人。
“所以，北伐這一仗，我不說誰給我賣命。我只問一句。你們願不願意，為自己，為後面更多人，打這一場。”
“願意！”
“願意！”
“一百個願意！”
喊聲像從堂里炸出去。
李俊輕聲對方臘說。
“全票。連幾個平日里最穩的蒙古老代表，都畫了圈。”
方臘說。
“我知道。可這比當年清溪還讓我怕。清溪時，他們跟著我，是沒別的路。今日他們投票，是有別的路，還選了跟著我。”
李俊說。
“所以他們比當年更靠得住。自己選的路，咬著牙也會走完。”
武松走過來。
“聖公。決議已過。我明日回南線。三天後，帶三千人東進。童猛的人已經等在汗國中部。我們得先把門柱立起來。再讓鐵木真知道，後路徹底沒了。”
方臘點頭。
“你去。路上記著，這三千人，不是我的。是共治會選出來的。他們每個人，都有一片木片在案上。”
武松說。
“我記著。我帶他們出去。也帶他們回來。”
他轉身出堂。
一束光從門口照進來。
打在他獨臂和刀柄上。
共治會堂里的人還沒散。
有人在案前看那些木片。
“這是誰的刀刻蓮？”
“阮七爺的。你看這刀口，齊整。”
“這根草是誰投的？”
“武將軍。他說草比木片直。”
眾人低聲議論。
方臘把木片一片一片收起來。
裝進一個灰布小口袋。
扎緊口。
“這些木片，留到北伐班師那天。誰不在了，就用他的木片給他做靈牌。”
堂中一靜。
有人咬住嘴唇。
方臘把布袋交給李俊。
“收好。”
李俊接過。
“收到庫房最上頭的木架上。蟲不咬。火不燒。”
方臘點點頭。
走出堂去。
共治會堂的舊木門在身後合上。
發出吱呀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