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口。
五更天。
武松攤開地圖。
黑風口在東進三百里外是野狼坡。
野狼坡再往東一百二十里，是白草溝。過了白草溝，就能望見金界壕的輪廓。
武松點齊三千人。
馬隊前頭開道。
步軍居中。
騾車壓後。
車上糧草、草餅、傷藥、投石車鐵件，還有二十面備旗。
白蓮旗走在中軍最前。
旗面舊了。
可風一展，仍是精神。
武松騎黑馬。
黑馬四蹄刨地。
它這些天在營里閑得發慌，早想出去跑。
武松單臂控韁。
回頭看了一眼黑風口大營。
“這里交給劉鐵牛。南線若丟，提頭來見。”
劉鐵牛站在營門口。
“將軍放心。南線這扇門，我睡在門板上。汗軍要想進來，得先從我身上過去。”
武松說。
“不是要你死守。是要你守得住。守不住就燒糧。帶人往白蓮城退。別把弟兄填進去。”
劉鐵牛抱拳。
“我記著。”
武松轉回馬頭。
“出發。”
三千人動了。
騎兵的馬蹄
步兵的草鞋踩在官道上沙沙響。
騾車木輪吱扭扭轉。
灰塵從隊尾卷起來。
往北飄。
三天後。
隊伍過了金界壕東段。
武松沒讓停。
“再走十里。到野狼坡扎營。那地方能望見汗國中部糧道。”
阮小七帶二十騎前出探路。
半日後回報。
“野狼坡沒人。邊上有個舊寨子。早燒空了。搭營正合適。”
武松說。
“不佔舊寨。靠著扎。舊寨里有死人。弟兄們心里膈應。我們不是來掃墓。”
阮小七撥馬去了。
傍晚。
營地落在野狼坡南面。
背靠緩坡。
面東。
東邊有一條舊驛道。
能望出二十里。
武松叫童猛帶路。
“你那些畫押的千戶，最近一個在哪兒？”
童猛說。
“速不合在東北八十里外。他手下兩千人，半路從東線帶出來，正藏在白草溝。糧快盡了。我去聯絡。三日可回。”
武松說。
“你今日就去。帶二十騎。沿白草溝西邊走。避開大路。若遇汗國巡騎，別戀戰。速不合那里，只問一句。他的人能不能動。能動，十日後到野狼坡東邊會齊。不能動，我們就不等。你也不回。直接往白蓮城北鎮去。”
童猛點頭。
“我明白。十天。我把他帶來。”
他挑了二十個草原騎手。
連夜走了。
武松叫阮小七在坡頂設了三處眺望哨。
“一崗兩人。兩個時辰一換。夜里不許點火。天亮前不許說話。看見火把往南來，吹三聲短角。”
阮小七領命。
剩下的人搭糧棚。
挖灶。
飲馬。
夜色下來。
營地靜了。
只有馬嚼草料的聲音。
武松在帳中看地圖。
把東線糧道、草場、千戶營、舊寨全標出來。
炭條畫到一處時停了。
“這地方誰去過？”
巴根湊過來看。
“白鹿溝。早先是塔塔兒部一個村。後來讓汗廷貴族屠了。全溝一百多口。沒留活口。我去年走過。只看見燒黑的房梁。”
武松放下炭條。
“明日不趕路。從那里過。我要看看。”
巴根欲言又止。
“將軍，那地方陰。去了沾晦氣。”
武松說。
“我們以後要走的路，比那地方更陰。早看一眼，心里多裝一分明白。”
第二天。
隊伍拔營東行。
走了兩個時辰。
前方地勢低下去。
一條淺溝橫在草甸里。
溝邊稀稀拉拉長著些黑胡楊。
再近些。
焦木味浮上來。
溝里全是塌了的土牆。
半截煙囪立著。
黑得
有幾只烏鴉落在斷梁上。
見人來了，也不飛。
只歪著頭看。
武松勒馬。
“停。”
隊伍原地停下。
武松下馬。
黑馬低低叫了一聲。
他沒回頭。
一個人往前走。
阮小七跟在後面。
“將軍，我也去看看。”
武松沒說話。
兩人進了溝。
地上有碎陶。
有燒爛的羊皮。
有一截孩子戴過的銅鐲子。
半埋在灰里。
已經變了形。
武松蹲下。
把銅鐲子撿起來。
看了很久。
又放回原處。
他站起身。
站在一片塌牆跟前。
“巴根。這地方，當時怎麼屠的？”
巴根小聲說。
“我听逃出來的人說。夜里圍住。天亮放火。男人們先被趕出來。就地砍了。女人和孩子被鎖在帳里。火燒起來。有人往外跑。被箭射回去。”
武松沒說話。
阮小七攥緊刀柄。
“一群畜生。若叫我撞上，非剮了他們。”
武松看他一眼。
“你剮得了一個。剮不了一群。”
阮小七說。
“那就剮一群！”
武松說。
“你一個人，能剮多少？等你剮累了，人已經死光了。我們要做的，不是給這些人報仇。是讓這樣的溝，以後少幾條。”
他在廢墟中間站了一會兒。
獨臂垂著。
風吹動他空蕩蕩的左袖。
“以前我在景陽岡，看見老虎吃人的現場。我憤怒。”
他抬頭看了看那根焦黑的煙囪。
“今天看見人吃人的現場。我沉默。”
阮小七低聲問。
“將軍，為啥憤怒不好？你以前打虎，多痛快。”
武松說。
“憤怒會過去。打完了，火就滅了。可沉默會留。你今天站在這，不說話。十年後，你還會記得這片焦灰。”
他蹲下。
從灰里拾起半截燒爛的木碗。
“你看看。這碗是誰用的？誰家沒碗？可這人現在連手都沒了。”
他把碗放下。
起身。
朝溝外走。
走到溝口。
武松回頭。
“阮小七。記住這地方。以後若有人問，我們為什麼不去搶。你就說，白鹿溝里有一百多口人。全沒了。就因為有人想搶他們。”
阮小七喉嚨發緊。
“我記下了。”
武松翻身上馬。
隊伍重新動了。
馬蹄從灰燼邊過。
沒踩進去。
武松騎在馬上。
脊背挺得筆直。
不說話。
那張臉冷著。
隊伍過去後。
巴根悄悄問阮小七。
“將軍常這樣嗎？”
阮小七低聲回。
“他以前不這樣。從前他看見不平事，眼楮冒火。想殺人。現在眼楮不冒了。可更冷。”
巴根說。
“這比火還厲害。”
阮小七說。
“所以我才信他。他見過火。也知道什麼是火之後剩下的東西。他這樣的人，不會亂來。”
巴根沒再說話。
他回頭。
看了一眼白鹿溝。
幾只烏鴉還在斷梁上。
一動不動。
隊伍朝東去了。
武松的刀還在腰間。
沒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