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都城外。
汗军大营。
夜浓如墨。
帐外巡骑的马蹄声一阵一阵。
铁木真坐在虎皮案后。
面前摊着金国中都城防图。
烛火亮得刺眼。
亲兵掀帘。
“大汗，南线急报。”
铁木真没抬头。
“念。”
亲兵打开羊皮卷。
“南线五处辖区，已有三处易帜。白莲旗插到黑风口以北。南边来的人说，白莲城每天都有流民南下投附。南部辖区，半数已归白莲城。”
铁木真手一顿。
他放下炭条。
“什么时候的事？”
“最快的一处在半月前。剩下两处，是最近十日。”
铁木真说。
“为何现在才报？”
亲兵低声。
“南线信路断了。送信的人绕了北边。多走了七天。”
铁木真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身。
走到火盆边。
把炭条丢进去。
火星溅起来。
“知道了。你出去。”
亲兵退下。
铁木真回到案前。
继续看城防图。
手指在“中都”二字上按了按。
没有声。
一个时辰后。
第二名亲兵进来。
“大汗，东线密报。”
铁木真抬了抬下巴。
“说。”
“东线三个千户有异动。速不合部二千人离营不归。另有两个百户队不知去向。据暗哨回报，有白莲城的人在其中联络。”
铁木真沉默。
好一阵。
“消息可靠？”
“可靠。是怯薛营里送出来的。”
铁木真挥挥手。
亲兵退下。
帐中又静下来。
铁木真站起来。
踱到帐门口。
他挑起帐帘。
外面黑得没有一颗星。
巡营的兵举着火把走过去。
火把映着刀甲。
忽明忽暗。
他放下帐帘。
走到火盆前。
伸出手。
烤火。
手很稳。
可火太旺。
他没拿开。
天将亮时。
第三名亲兵跌进来。
“大汗！后方粮草供应断了！南路粮车走到野狼坡，被白莲游骑截了。三百辆粮车，只剩六十辆逃回来。剩下全烧了。”
铁木真慢慢收回手。
掌心已经烫红了一块。
他不看。
“野狼坡。武松到了那里。”
亲兵说。
“据报，武松亲率三千人，已到白草沟以北。东进三百里。一路没遇到阻拦。”
铁木真坐回案后。
再没说话。
天一点一点亮了。
牛油灯烧尽。
灭了。
帐中暗下来。
他没有点灯。
就这么坐着。
虎皮案上的城防图被风吹得翘起一角。
他也没按。
整个人像定住了。
就那么坐了一整夜。
没有召将。
没有发令。
没有掀桌。
没有骂人。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帐外的风。
刮过去。
又刮过来。
第二天早晨。
诸将已经站在帐外。
他们不敢进来。
都在等。
几个老那颜互相交换眼神。
“大汗昨夜没叫我们。”
“也没用膳。”
“刚才进去看了。人还坐着。眼是睁的。”
“要不，谁进去说说？”
没人动。
直到铁木真自己掀开帐门。
他走出来。
没带头盔。
头发有些乱。
眼睛里都是血丝。
“都到齐了。进来。”
众将鱼贯而入。
铁木真站到地图前。
沉默片刻。
“回师。”
两个字。
轻飘飘的。
却像刀落在地上。
满帐皆惊。
一个那颜上前。
“大汗，回师？中都已经围了两个月。城外粮道我们占了一半。这时候撤，金国就会反扑。前功尽弃啊！”
铁木真说。
“我知道。”
那颜又说。
“金国大军就在北边。若我们拔营，他们必追。到那时，想走也走不脱。”
铁木真转身。
“金国打过来，我还挡得住。”
他顿了顿。
“南方那个白莲，再不回师，他就要把我们老家挖空了。到那时候，不是挡不挡得住金国。是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帐中无人再说话。
一个千户小声嘀咕。
“那金国这边，就这么放了？”
铁木真说。
“不是放。是延后。中都的城墙跑不了。金国的皇帝也跑不了。可草原上的草场，羊群，还有那些属民，会跑。已经跑了一半。再晚回去，连另一半都会变成白莲城的人。到那时，我们就算打下中都，也没有家了。”
他走到案前。
拿起那三封急报。
一封一封拍在案上。
“南部辖区半数易帜。东线三个千户异动。粮道被截。这不是南患。这是刀已经顶在后心。”
他停了一下。
“再不回师，他不是南患。他是整个汗国的心腹。”
帐中静得可怕。
烛火已经吹了。
外面的天光漏进来。
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铁木真说。
“令。全军分批退。中军明日午后动。前军变后队。撒开游骑。防金国追击。谁敢抢粮内讧，按札撒，杀。”
诸将齐声。
“是。”
铁木真又说。
“把合撒儿叫来。南线他熟。让他带前锋。先开回北镇。我要知道，白莲城到底在南边放了什么阵。是铁。还是纸。”
一个亲兵领命去了。
众将陆续退出。
铁木真独自站在帐中。
他看着那张中都城防图。
图还摊在案上。
他盯了很久。
忽然抽出匕首。
一刀插在“中都”二字上。
刀柄发颤。
“中都。我记住你了。白莲。我也记住你了。”
他拔刀。
刀尖带起一小片羊皮。
他把那片羊皮捏在手里。
出门。
“传令。把帐前那杆九斿白纛，往北转半圈。让所有人看见。我们往回走。”
帐外。
军士们开始拆帐。
马匹被牵出栏。
火堆一处一处熄了。
有士兵低声问。
“怎么突然不打了？”
“白莲城把咱们老家端了。”
“老家？我阿妈还在那边。”
“是啊。所以得回去。可要是回去也打不过呢？”
没人回答。
只有旗子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