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刚巡完北营。
裤脚上全是苍耳。
巴根从东边骑马冲回来。
马没停稳，人先翻下来。
“将军！截到一个汗军传令兵。身上搜出一卷羊皮。他咬了我一口，想吞信。没吞下去。”
武松抬眼。
“人呢？”
巴根说。
“捆在营口。一嘴血。这小子劲大。两个弟兄才按住。”
武松大步过去。
营口木桩上绑着一个蒙古兵。
二十出头。
满嘴是血。
左眼肿着。
脚边掉着半颗牙。
武松走到他面前。
“你咬人？”
那兵抬头。
“信不能丢。丢了，大汗要杀我全家。”
武松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那兵梗着脖子。
“你懂我们蒙古字？”
武松从巴根手里接过羊皮卷。
展开。
“札撒。回师令。”
那兵眼睛一下灰了。
武松把羊皮递给巴根。
“念给他听。”
巴根凑着光看。
“全军分批北返。前锋合撒儿先行。中军一个月后拔营。金国方面由别部断后。各千户不得滞留。”
那兵脸白了。
武松说。
“你家人呢？在哪一部？”
那兵不吭声。
武松说。
“不说。按汗军规矩，你这种被俘的传令兵，该杀。可白莲城不杀带信的人。你咬了我的人，我算你护主。放你回去，也活不了。不如留下。你家人在哪部，将来我让人去接。”
那兵嘴唇哆嗦。
“我阿妈在合撒儿部。西边第三牧村。”
武松点头。
“巴根，记下。合撒儿部，西边第三牧村。以后接人时，先接他阿妈。”
巴根记下。
那兵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
武松说。
“松绑。带下去。先治嘴。这几日，让他在营里干杂活。别出北门。”
兵士把人带走了。
武松叫来阮小七、童猛、巴根。
就在旗杆下说话。
“铁木真下了回师令。”
阮小七眼睛瞪大。
“他真回来了？中都不要了？”
武松说。
“要。可老家更紧。他让合撒儿先走。中军一个月后拔营。一个月。从这里到汗廷，再快也要二十天。剩下十天，他整兵出营。我们只有一个月的空当。”
童猛说。
“东线三个千户，现在能拉出来的不到一个半。速不合的人还在白草沟。其余两个在等风。一个月够他们动。可若合撒儿先到，得在路上打一场。合撒儿比我先动。我这边，时间不够。”
武松说。
“不用全拉出来。让速不合立刻北转。往白鹿沟西边走。我派阮小五带三百骑去接。另两个千户，继续等。等合撒儿过了白草沟，再动。他过不来，东线就还是我们的。”
童猛说。
“合撒儿从东线来。他走哪条路？”
武松蹲下。
拿炭条在地上画。
“合撒儿想快，只能走狼居胥山口。那里窄。一队过，另一队就堵着。我让阮小七提前占住山前草道。不打他。就烧他草料。他停一次，慢三天。停三次，他一个月回不到北镇。”
阮小七说。
“烧草料，我拿手。一把火，他连马都跑不动。可那地方草高。火容易引大。烧了自己人怎么办？”
武松说。
“你算好风向。火往北烧。你往南退。谁让你顶着火放？我只要合撒儿慢下来。不要你拿命去填。”
阮小七点头。
“我这就去点人。”
武松又说。
“铁木真一个月后回来。这一个月，我们要把门关死。阮小五接应速不合。阮小七拖住合撒儿。童猛继续策反。我把中军再往东推三十里。占住回师必经的野狼坡。白莲城那边，让李俊送粮。别断。”
童猛说。
“我今夜就回白草沟。十天之内，把速不合的人带出来。他手下两千人，老弱占一半。要走得慢。得先送粮食进去。我那边存粮不够。”
武松说。
“明日让巴根带三十辆粮车去。走北边小水沟。汗军巡骑少。你到了之后，把人拆开。青壮编队。老弱先往白莲城送。别押在一起。分开走，目标小。”
童猛应下。
武松转身。
“我现在写战报。童猛，你顺路带一队。把战报送回白莲城。要快。别等天亮。”
童猛说。
“我连夜走。”
武松进帐。
就着油灯写。
写完。
只有五行。
“铁木真已下回师令。合撒儿先动。中军一月后返。我东进野狼坡。先阻其前军。再诱其东路千户倒戈。余事按关门策走。请粮草随至。武松。”
他折好。
又用细绳扎了。
出帐交给童猛。
“你带十骑。从南边绕。这封信比命重。”
童猛接过。
“信在。人在。信失。人不必回。”
武松看他。
“少说这种话。信要送到。人也要回来。你姐还在南线等你。你死了，我拿什么跟她交代？”
童猛咧嘴。
“我姐只会说，那小子死哪了。不会哭。”
武松说。
“快走。别贫。”
童猛带人走了。
武松站在野狼坡上。
夜色像水。
东边有火光亮了几下。
是汗军的营。
他看了很久。
“你回来。我等着。可你回来之后，草原已经不是你的草原了。”
白莲旗在头顶扑啦啦响。
白莲城。
童猛第二天夜里到。
马都跑得脱了力。
他跌进城。
把信交到李俊手里。
“武将军急信。铁木真回师了。”
李俊赶紧点灯。
拿着信去后堂。
方腊还没睡。
正在给一串新制的木牌写编号。
李俊把信递上。
“武松急报。”
方腊拆开。
就着灯看。
看完。
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来了。”
李俊问。
“当真？中都城不要了？”
方腊说。
“不是不要。是回来先平南患。他眼不瞎。老家快没了，还打什么中都。这决定，换了我也得做。”
李俊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方腊把信放在案上。
拿炭条点了点地图东线。
“我早就说过。他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汗国会是另一个样子。”
李俊问。
“什么样子？”
方腊说。
“他走的时候，汗国是他的。他回来的时候，汗国底层是我们的人。上层是墙头草。他手里只有一个空壳。”
李俊说。
“那这个壳能撑多久？”
方腊说。
“撑到他发现打不动我们的时候。”
李俊沉吟。
“万一他真拉下脸，集结所有亲信，跟我们死战呢？”
方腊说。
“不会。他没粮。没草。东线在动。南线在我们手里。北边几个老千户都在观望。他死战，就是拿最后的怯薛军去撞白莲城的门。我们不开门。只围。围他两个月，他连空壳都剩不下。铁木真不傻。他不会这么打。”
李俊说。
“那我们这一个月，要做什么？”
方腊说。
“把合撒儿拖在狼居胥山。把速不合接回来。再往北推五十里。让草原上还没动的部族看见，铁木真的前军回不来，后军更回不来。等他自己走进这个空壳里。”
他站起来。
走到地图前。
“传令。阮小二北镇军提前北移。不用打仗。把旗插到狼居胥山口南面。让合撒儿看见。他敢进，就截他草料。他绕路，就追着烧。他停，我们也停。反正我们不急。急的是他。”
李俊说。
“我这就写令。天亮前发出去。”
方腊说。
“还有。让赵桐再征三千民夫。一个月内，把野狼坡到白莲城的粮道修宽。以后这路上，不跑马。跑粮。”
李俊应下。
“我这就去办。”
他走到门口。
又回头。
“圣公。铁木真这次回来，是真要跟我们分个生死了。”
方腊说。
“他这么想。可我不给他这个机会。我要他回来之后，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打不起来。他的兵会跑。他的将不会动。他剩下的本事，只有生气。气不死人。只会让他老得更快。”
他重新拿起那串木牌。
继续写编号。
笔尖在木牌上划出轻轻一声。
李俊走出去。
天快亮了。
白莲城的东边泛出一线青白。
城头旗子已经换了新的一面。
白莲在风里鼓起来。
方腊在灯下写完最后一块木牌。
拿起信。
又看了一遍。
“一个月。够把这件事做完了。”
方腊把战报放在案上：“铁木真说一个月后拔营。但金国不会让他走那么顺。加上粮道断了，他至少要多走半个月。”
他吹了灯。
屋里暗下去。
窗外有鸡叫。
一声。
两声。
很清。
铁木真原定一个月后动身，但金国追兵缠了他整整十二天。等他真正离开中都城外时，已经是第三十九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