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坡。
武松把童猛送回的战报看了一遍。
合上。
“我走一趟。”
阮小七正往火堆里添柴。
手一停。
“走哪去？”
武松说。
“东线三万户。速不合已经动了。还有两个在等。我不去，他们下不了决心。”
阮小七站起来。
“将军，你亲自去，还带多少兵？”
武松说。
“不带兵。”
阮小七急了。
“不带兵？那地方说到底还是汗国地界。三个千户，谁晓得是不是设了套。你一个进去，万一翻脸，连个报信的都出不来。”
武松说。
“带兵去，他们反而怕。我一人一旗。他们看见白莲旗，就知道白莲城没把他们当贼防。这一趟，要的是心。不是刀。”
阮小七还要说。
武松看了他一眼。
“你在野狼坡守着。我若十天不回，你带人往北打。童猛会接应。这是军令。不是商量。”
阮小七把手里柴火一扔。
“我去给你备马。”
他出帐时，踢翻了一只空木盆。
武松没管。
他走到旗杆下。
那面旧白莲旗还在飘。
他单臂解下旗绳。
把旗子收起来。
卷好。
夹在腋下。
“老伙计。今日你比我管用。”
他上马。
黑马抖了抖鬃。
童猛和巴根跟在后头。
三个人。
三匹马。
往东去。
没有军旗。
没有号角。
只有马蹄踩草的声音。
天亮。
又天黑。
第三天黄昏。
白草沟东面出现了第一片营帐。
帐子旧。
马瘦。
人不多。
有孩子从帐后探头，看见马上的人，又缩回去。
童猛说。
“前头是斡勒忽部。千户叫兀孙。最胆小。一直不松口。他手下有四千多人。”
武松没说话。
他放缓马速。
把白莲旗从腋下取出。
展开。
莲花纹在暮色里泛白。
营里有人看见了。
“白莲旗！”
“南边来人了！”
“就三个人？那独臂的，莫不是武松？”
武松继续往前走。
到了营门口。
没停。
径直穿过。
帐帘一个个掀开。
男人们出来。
女人们抱着孩子挤在帐后看。
老人互相扶着。
武松骑在马上，旗子立得笔直。
他左袖空荡荡，被风拍在身侧。
右臂擎旗。
一个独臂人。
一面旧旗。
走进四千人的营地。
营中央。
速不合已经等在那里。
他身后站着两个千户。
一个高而瘦，右腿有点跛。
一个壮实，黑面短须。
三人见武松下马。
没说话。
速不合上前一步。
单膝跪了下去。
“武将军。速不合信你。今日你来了，我的两千人，全交给你。”
他这一跪。
后面两个千户也跪了。
“斡勒忽部兀孙。四千三百人。愿附白莲城。”
“忙忽惕部合赤温。三千七百人。愿附。只求别拆我的部。”
武松把旗杆往地上一插。
他单臂扶速不合。
“都起来。”
三人不起。
武松说。
“白莲城没有跪礼。我今日不带兵来，就是不想看见你们跪。旗立在这儿。你们看旗。不用跪。”
三人慢慢站起。
合赤温抬眼看了看那面白莲旗。
“这旗我认得。去年秋天，我派人去白莲城看过。回来的人说，那地方不抢不杀，有热汤。我那时候就想走。只是没个能让我放心的人。”
武松说。
“现在有了。”
兀孙问。
“将军。我们三个加一起，能出战的人不到六千。老弱占一半。铁木真回来，我们怎么挡？”
武松说。
“不挡他。你们先走。老弱先送白莲城。青壮编成队。留下人守住口子。铁木真不是三天能回来的。等他回来，你们的族人都到白莲城了。他打，我们守。他追，你们已经走了。他白来。”
合赤温一拍大腿。
“这个好。我早想走了。就是放不下这些牛羊和婆娘娃娃。能先送走，我在后面断后，死也甘心。”
武松看他。
“不用死。你们的路，是往南去白莲城。不是往北去填刀。白莲城不要你们死。要你们活着种地放羊。”
速不合说。
“圣公都安排好了？”
武松说。
“安排好了。北镇那边已经备下营房和草料。你们的人一到，先分粮，后分地。青壮留下守边。老弱进屯。孩子进学棚。一个都不少。”
速不合点头。
“这比我想得还周全。白莲城，果然不是只会收降。是会把我们当人。”
武松扫了三人一眼。
“还有一件事。你们三部加在一起，有兵民两万余人。今日之后，全按白莲城户籍造册。人口、马匹、羊群、草场，一样都不能漏。”
合赤温嘴一抽。
“要交税？”
武松说。
“税不重。比你在汗国交的少一半。而且不用交人。你交的那点，回头用在你们自己的屯子上。修水渠。搭窝棚。养伤兵。这账，以后会有人跟你们算清。”
合赤温松了口气。
“少一半？那敢情好。在汗国，我一年收成，七成缴上去。剩下三成，还分给来收税的人。能剩下点，算不错了。白莲城真只要一半？”
武松说。
“只要四成。另外六成归你。一粒不少。有少，你到白莲城告。我武松替你做主。”
三个千户互相看了看。
兀孙眼睛红了。
“那年冬天，贵族来收税。我拿不出。他们把我爹的刀也抢了。为这，我一直想反。今日才敢。早知白莲城这样，我该去年就过金界壕。”
武松说。
“不晚。去年的白莲城，还没今天的门大。今天的门，你们算赶上了。”
他转身。
朝巴根招手。
“拿册子来。今日登记。三万户。青壮多少。老弱多少。羊多少。马多少。都写清楚。明日开始编队。三日内，老弱先走。青壮留后。童猛带路。巴根押册。速不合断后。”
童猛和巴根应下。
册子是厚厚几卷黄纸。
巴根和童猛各带一本。
在营中点人。
喊到一个。
登记一个。
分一块白莲小木牌。
天黑透时。
营中已经点起十几堆火。
登记还在继续。
女人们抱着孩子排成几排。
老人坐在地上。
手里攥着新领的木牌。
一个小姑娘怯生生走到武松跟前。
“将军。这牌牌管用吗？我阿爸说，有了这个，到白莲城能换粮。”
武松蹲下。
“管用。到了白莲城，你拿这牌子去北镇。有人给你分粮。你阿爸若是能骑马，还可以领一份军粮。”
小姑娘眼睛亮了。
“那我能干什么？”
武松说。
“你先跟着阿妈走。别掉队。到了地方，有娃娃吃的。有先生教你写字。以后你认得字，能帮你阿爸看文书。”
小姑娘抱住木牌。
“我一定不丢。”
武松站起来。
拍拍她头。
“别怕。旗在那儿。你往旗下面走。不会丢。”
小姑娘跑回她阿妈身边。
夜里。
武松和三个千户坐在大帐里。
速不合问。
“将军。你说铁木真什么时候能回来？”
武松说。
“他得先过金国。再走大路。快了两个月。慢了三个月。你们的人，二十天内走完。够了。”
合赤温咬了口干饼。
“他回来，看见草场空了。心里不知多气。”
武松说。
“他气他的。你们只做一件事。走。别回头。谁掉队，前面等着。谁抢自家人，军法办。”
兀孙点头。
“我明白了。白莲城不是要我们跟铁木真拼命。是要我们活。让铁木真回来，自己一个人站着。那滋味，比死难受。”
武松没接话。
他掀帐出去。
白莲旗还插在营中央。
火光把旗面照得一明一暗。
武松走到旗下。
独臂扶着旗杆。
“方主。关门策走到今天。这门，快关上了。”
远处。
东边有狼叫。
断断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