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都城外。
汗军拔营。
烟尘遮天。
九斿白纛调头往北。
铁木真骑在马上。
没回头。
大军刚出营二十里。
后队探骑飞报。
“大汗！金兵追上来了！”
铁木真问。
“多少人？”
“两万。骑步各半。离后队不足十五里。”
铁木真勒马。
“谁在后队？”
“也速该的儿子秃该。”
铁木真说。
“让他列阵。且战且走。不许恋战。把金兵拖慢即可。”
探骑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
后队喊杀声隐隐传来。
箭矢如蝗。
金国骑兵从两翼包上来。
秃该带着三千骑死顶。
汗军后队边打边退。
一天只走了六十里。
比来时慢了一半。
当晚扎营。
铁木真在帐中看路线图。
合撒儿已经先行八日。
按脚程，快到狼居胥山口了。
“给合撒儿传令。让他别等中军。过了山口直取北镇。把白莲城北面给我撕开。”
亲兵领命。
铁木真又看辎重册。
“粮草还够几天？”
辎重官躬身。
“全军战马料，十八天。人粮，十二天。若金兵再追，耗得更快。”
铁木真说。
“省着吃。马料不能减。人粮减半。到了草原，有羊。”
辎重官张了张嘴。
没敢说。
第二日。
金兵又追。
这次从北面绕过一道小河，截断了汗军一支运粮队。
三百辆粮车。
被烧了一百八十辆。
粮道断了。
铁木真没发火。
他传令。
“把后队变前队。主力先走。留三千骑断后。金兵敢过河，就放箭。逼他们绕西边走。”
那颜们照办。
第三日。
斥候再报。
“南边有牧民叛乱。把渡口占了。我们的人过不去。要绕东边沼泽。”
铁木真说。
“绕。”
“绕东边，多走一百二十里。”
铁木真说。
“那也得绕。渡口不能强攻。我们的人不比以前。打一仗，马要掉膘。人要吃粮。绕路慢，可总比送死强。”
大军调头往东。
路更难走。
沼泽边草深泥软。
马车陷进去。
一陷一个坑。
兵士们下去推车。
骂声一片。
到了晚上。
一算行程。
又是四十里。
第四日。
第四天。
天降冷雨。
雨点像冰。
汗军没人有厚甲里衬。
皮甲淋了雨，又硬又重。
马在泥地里走。
一步一滑。
有马折断腿。
被人当众割喉。
惨叫。
血水混进泥里。
当晚。
铁木真在帐中烤火。
火不大。
湿柴烟多。
诸将围坐。
没人说话。
只有湿木头在火里滋滋响。
一个小百户忍不住开口。
“大汗。照这走法，别说三个月，半年也回不了家。金兵还在追。我们人越来越少。白莲城在西边还不知怎么样呢。”
铁木真抬起头。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再慢些，还是想让我急？”
百户低头。
“小人不敢。小人只想快点回家。”
铁木真说。
“想快，就走。走不动，就爬。爬不动，就死。但绝不能停。现在停下来，金国前后一堵。你想回家，只能投胎再回。”
帐中再无人言。
白莲城。
方腊展开童威新送来的路线图。
图上标着铁木真大军的位置。
旁边还有一串炭条数字。
是童威亲自算的。
“按他这十天行程。绕沼泽。避金兵。粮道半断。就算后头顺利，也得九十三天才能回到汗国核心区。这还没算合撒儿遇阻后他再改道。”
方腊看了一盏茶工夫。
“够了。”
他把图放下。
“三个月。我们能把他的一切都搬空。”
李俊问。
“草料呢？人一来，粮不够怎么办？”
方腊说。
“让他们自己带一部分。从汗国旧牧区调一部分。西夏的燕麦，再进一批。三个月，我不光要搬空。我要让他回来找不到一口活羊。”
李俊吸了口气。
“那得把北镇往北再扩百里。设三个大营。分路接人。不然几万人一拥，路堵死。”
方腊说。
“现在就扩。你把能调的人都调过去。阮小二驻北。赵桐管粮。新归附的千户里，会管羊马的，分到三个大营各管一摊。”
李俊应下。
“我今晚就连夜安排。”
方腊提笔。
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速。”
写罢折好。
“送到野狼坡。武松。”
信使接令。
一人双马。
连奔三夜。
武松正在野狼坡东边与童猛看新归附三万户的南行路线。
信使滚下马。
“圣公回令！”
武松拆开。
一个“速”字。
他看了两遍。
抬头。
“方主说够了。该我们快的时候了。”
童猛问。
“那三万户怎么走？原定二十天。要提速，只能把青壮和老弱分开。青壮骑马。老弱走大路。能快十日。”
武松说。
“十日太多。再快。青壮能骑马的，跟着我东进。不能骑马的，留一千守着老弱后走。分两路。一路北草道。一路西驿路。不在一处挤。”
阮小七插嘴。
“那护卫呢？分两路，兵不够。”
武松说。
“不用多少兵。这里到白莲城，没有汗军主力。真正的刀在东边。我们往东去，刀就往我们这边来。老弱反而安全。挑三百骑护西行。其余能战的，全往东。”
他指着地图东段。
“我们要抢在合撒儿之前，把狼居胥山口南面的草道全占住。他慢一天，我们的北镇多接一万人。”
童猛说。
“我这就去分人。今晚造册。明天一早，头一批走。”
武松点头。
“告诉所有人。跑起来。不是逃。是搬家。整个草原的家，往白莲城搬。”
营中很快动了起来。
火把照亮每一条道。
女人们抱着孩子。
老人们拄着棍。
青壮把羊群往一起赶。
阮小七骑着马来回喊。
“别挤！往旗下面走！旗在白莲城！不在你脚下！抬头看南边！那才是家！”
一个小娃娃被吵醒。
在阿妈怀里探出头。
“阿妈。天还没亮。我们去哪？”
他阿妈说。
“去个不用下跪的地方。”
娃娃问。
“那要走到啥时候？”
他阿妈望着南边。
“走到太阳出来。再走到太阳落。就这么走。路上有热粥。到了有地。”
娃娃似乎没听懂。
但也没再问。
他把脸埋进阿妈怀里。
又睡了。
马蹄声从营地四面涌起。
白莲旗在夜风里翻卷。
武松骑马立在高处。
看长队像黑水一样往南流。
“走吧。都走。我去给你们断后。”
他拨转马头。
往东。
黑马扬蹄。
朝夜色最深处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