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城。
北门。
一天之内来了七拨使者。
有骑马的。
有坐车的。
有只带一个随从，灰头土脸走来的。
都是汗国核心区留守贵族派来的。
守门兵把人都拦在瓮城外。
“等着。圣公见不见，另说。”
使者们站在风里。
没人敢走。
城头上，白莲旗飘得正欢。
李俊快步进议事堂。
“圣公。今日七拨。北边老营的宗室、草场大族、还有两个管辎重的官。都来递话。有的求盟。有的直接说投。还有的说想保持中立，只求别打。”
方腊在案前看名册。
“让他们一个一个进。别挤在门口。像什么样子。白莲城不是汗廷。不兴一群奴才堵着主子帐子。”
李俊笑了。
“我安排他们到南墙根等。先喝粥。看他们那模样，也没几个吃饱了来的。”
方腊说。
“粥给。规矩也讲。谁还摆贵族的谱，就请回。”
第一个使者进来。
是个瘦高个。
穿着半旧的紫貂皮袍。
帽子上那颗珠子已经掉了，只剩下个凹槽。
他弯腰。
“小的是阿勒坦部宗亲。我家族长让我给方城主带句话。”
方腊说。
“讲。”
使者说。
“族长说，只要白莲城不动我们的草场，不拆我们的部众，我们愿意中立。白莲与汗国之间的事，我们不掺和。”
方腊问。
“不掺和？你们现在踩的地，是谁的？”
使者一愣。
方腊说。
“白莲城往北三百里，有你们阿勒坦部的旧营地。上个月，你们的人往南赶过三群羊。有没有这事？”
使者脸色发白。
“那，那是过去。族长说，以后不犯了。”
方腊说。
“那就告诉他。白莲城不追旧债。羊可以不还。但草场边界要重划。划完之后，再想占南边的草，就是另一回事了。回去把话带到。”
使者连声应是。
退着出去。
第二个使者。
年轻些。
是汗国一个管辎重的官。
他进来先跪。
“方城主，我弃暗投明。我管过三年粮草。我知道汗国老营的粮仓在哪，还知道哪条路能绕开北山口。只要你们收留，我全说出来。”
方腊看着他。
“你跪谁？”
那人抬头。
“跪，跪方城主。”
方腊说。
“起来。白莲城不用跪。你能供出粮仓，算你有功。但要留下，得先查。查你手里有没有人命。查你贪没贪过军粮。查清了，再说话。”
那人忙说。
“我没杀过人。我只是个押粮官。贪过。可不贪，在汗廷活不下去。我贪的也不是军粮。是草料。”
方腊说。
“贪就是贪。白莲城不斩降。但贪过的人，先不安排实职。去北镇粮队当个副手。看表现。”
那人磕头。
“谢方城主！”
方腊说。
“别磕了。再磕，就送出城。白莲城的人，头是用来想事的。不是用来砸地的。”
那人爬起来。
额上已经红了。
第三个使者。
是个老妇。
代表几个小部族来的。
她说话很慢。
“我老了。走不动了。可我那些孙儿还要活。我们几个小部，在汗国不挨着谁。谁来了都吃我们。今日想求个话。白莲城来了，是不是还吃我们？”
方腊问。
“你们想怎么样？”
老妇说。
“想跟你们换草场。我们不跟谁打。我们只放羊。羊在，人在。羊没了，人就散了。方城主若许我们自己做主，我们就把羊往南赶。不给你们添麻烦。”
方腊说。
“可以。草场让你们。羊也归你们。但有一点。白莲城有白莲城的规矩。若看见你们抢别的部，或者替汗国旧主打听事。草场收回。”
老妇点头。
“我们不是那样的人。谁给活路，我们就跟着谁。”
方腊说。
“那你们就往南来。我让人在北镇给你们划一块靠水的草地。孩子能读书。老人有热汤。不难。”
老妇颤巍巍站起来。
“谢方城主。我回去就带他们走。”
方腊说。
“别急。今日在城里歇一晚。明日有草料车往北。你们跟着回。路上有人照应。”
老妇走后。
李俊问。
“圣公。这些使者，有真有假。这么些人一下都来，怕是都想先占个位。风向不对，还得倒。”
方腊说。
“由他们。我只要一条。白莲城不杀降。不追旧债。来去自由。他们可以不真心。但别在白莲城的地上做吃里扒外的事。做了，后果自己背。别的，慢慢看。”
李俊说。
“那老宗王斡失帖木儿也来了。在南墙根站了半日。说要亲见你。”
方腊抬起头。
“他亲自来了？”
李俊说。
“亲自。没带刀。就两个老奴。一个给他牵马。一个给他捧水。袍子都旧了。”
方腊说。
“请他进来。别人在门外。他一人进。”
斡失帖木儿进堂时。
两肩塌着。
腰有些弯。
他看见方腊。
站定。
“方城主。我保不住汗国了。”
方腊没说话。
斡失帖木儿说。
“我不是来替铁木真求情的。他早不听我们这些老骨头的话。我说想保族人。他笑我。说我像女人。今日我来，只问你一句。我想保我的族人。你让我保吗？”
方腊说。
“你的族人可以留在这。”
斡失帖木儿点头。
“我留。”
方腊说。
“留可以。但不做宗王了。做个普通牧民。行吗？”
斡失帖木儿沉默。
堂中静下来。
他的嘴动了动。
手在旧袍子边上抓了一下。
“行。做牧民，也比做亡国之君强。”
方腊点头。
“你去北镇。找阮小二。他给你分一处草场。两只羊。一顶帐。你的老奴，也算你家人。一起留。但不许再打宗王名号。白莲城没这个名号。”
斡失帖木儿说。
“我懂。以后这草原，没有宗王了。”
方腊说。
“有。只是不是你。是那些还死抓着旧旗子不放的人。等他们把最后的草也祸害完了。他们自己也得变。你比他们先一步。不亏。”
斡失帖木儿长叹一声。
“我这一辈子，跟着汗王打过塔塔儿，打过蔑里乞，也打过金国。到头来，输了。”
方腊说。
“你没输。你保住了族人。剩下的，交给白莲城。”
斡失帖木儿抬头。
眼里有点潮。
“那我走了。去北镇。从明天起，我不是宗王了。”
方腊说。
“去。羊皮和帐子都有人给你。到了地里，弯下腰。你的族人看着你。你活得像样，他们才有样学样。”
斡失帖木儿转身。
走到门口。
又回头。
“方城主。若铁木真回来，你会杀他吗？”
方腊说。
“不会。我要他活着。活着看见这片草原不再属于他。那比死更难受。”
斡失帖木儿没说话。
他慢慢走出门。
两个老奴迎上来。
他摆摆手。
“去北镇。以后放羊。”
老奴们互相看看。
没敢多问。
牵马跟上。
方腊站在堂前。
看着他的背影。
李俊走过来。
“这老宗王，真认了？”
方腊说。
“认了。他比铁木真清醒。铁木真回来，只会看见一个空壳。这老宗王却已经把空壳扔了。提着两只羊，进北镇。他比谁都知道，人活到这一步，羊比名号有用。”
李俊说。
“北镇那边，地还够分吗？”
方腊说。
“够。草原大。来一个，分一个。来一万，分一万。只要白莲城不学汗廷，把地全圈给贵族。这地方，养得活。”
他转身回堂。
案上还有几份新送来的名册。
方腊拿起来。
翻了两页。
“明天再放三拨进来。照今天这么办。不追旧债。来去自由。但犯白莲城规矩的，不饶。”
李俊应下。
“我安排。今日来的人，我会先记下。谁真投，谁观望，慢慢看。”
方腊说。
“行。你盯。我去城北看看新到的羊。”
他走出门。
天已经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