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草溝東。
武松大營扎在一片緩坡上。
營帳向兩邊散開。
白蓮旗插在坡頂最高處。
天剛亮。
武松站在旗桿下，看下面黑壓壓的人。
童猛昨晚送來新冊子。
武松讓巴根重新點過。
巴根合上最後一頁。
“將軍，點清了。東線三萬戶加新來投的。能上馬的壯丁八千四百。老弱婦孺四萬一千口。馬兩萬三千匹。羊十一萬頭。”
武松說。
“夠五萬了。”
巴根說。
“兵八千，民四萬二。加一塊快五萬。比咱們白蓮城剛起來那會兒還多。”
武松沒說話。
走回帳中。
案上鋪開一張新地圖。
圖是童威剛送來的。
長城一線。
從東到西。
標著幾個關口。
武松拿炭條在古北口位置畫了個圈。
“再往東推。推到長城腳下。”
巴根問。
“那就要出草原了。”
武松說。
“出不了。我們不去長城南邊。就在腳下站住。把東線回來投的人和地，全收干淨。等鐵木真回來，一看。東邊到長城，西邊到金界壕。全成白蓮城了。”
他坐回案後。
從一摞紙上抽出一張。
提筆寫信。
“方主。東線已定大半。可用之兵加歸附民眾，近五萬。我準備繼續東推至長城腳下。白蓮城後方，請穩。武松。”
寫完。
折好。
交給巴根。
“四百里加急。兩天不到，我拿你是問。”
巴根接過信。
“將軍，這兩百里內沒汗軍。我一天半到。”
武松說。
“去吧。路上別太拼。信比人快不了多少。可你真跑死了，這信也沒人送。”
巴根笑了一下。
“我死不了。我還沒看見方主登基呢。”
他出帳。
點了一匹快馬。
飛馳而去。
白蓮城。
方臘在後堂與李俊算糧。
賬本攤了半張案。
炭爐上坐著鐵壺。
壺嘴冒白汽。
門外報。
“北線急信。武將軍處巴根到了。”
方臘抬頭。
“讓他進來。”
巴根進堂。
滿頭是汗。
衣襟被風吹得像泥片。
“聖公。武將軍信。”
方臘接過。
拆開。
看了一遍。
李俊湊過來。
“寫了什麼？”
方臘把信遞給他。
“五萬。東線快定了。他要往長城推。”
李俊看了一眼數字，皺了皺眉︰“五萬。比我們估計的多了一萬五。糧草還夠，但鹽和藥得快補。”
方臘說︰“鹽從西夏茶馬道加一車。藥從南線商隊繞。今夜就動。人到了，不能餓著等。”
李俊看完。
“這武松，越打越順。東邊那些千戶，讓他拿得差不多了。”
方臘說。
“他這是要替我把關外全掃淨。等鐵木真回來，連個歇馬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提筆。
蘸墨。
在回信上寫了幾行。
“你推你的。後方有李俊和我。你只管往東走。走到哪，白蓮旗就跟到哪。你背後永遠有我們。”
寫罷。
也不封蠟。
直接折了。
交給巴根。
“原路回。讓武松放開了打。後方糧草，我會讓李俊多鋪一條線。他打到長城，我就把糧送到長城。”
巴根雙手接過。
“是。”
他轉身跑出去。
馬還拴在門外。
口吐白沫。
巴根從馬樁上又解下一匹生力馬。
翻身跨上。
“走！”
兩騎絕塵而去。
方臘站在堂前。
看巴根走遠。
“這巴根，跑起來不要命。”
李俊說。
“武松手下的人，跟他學。一個比一個瘋。”
方臘說。
“不瘋，怎麼在草原上活。”他頓了頓，“不過我喜歡。知道為何？”
李俊問。
“為何？”
方臘說。
“以前在清溪，我手下也有一幫不要命的。可惜他們命都不要，卻沒個能送信的。如今這一幫，命也敢拼，還知道把信送到。這說明白蓮城有讓他們值得活的奔頭。不只會死。”
李俊說。
“是這個理。人得先想活，才肯拼命。現在這批人，一邊拼，一邊想著後頭有人管。這就不一樣了。”
方臘點頭。
“去備糧。多備鹽。東線快到長城了。那邊的人還沒見過白蓮旗。得帶些實際東西過去。”
李俊應下。
“我去辦。”
野狼坡東。
武松正在看童猛送來的歸附名冊。
外面馬蹄急響。
巴根從馬上翻下來。
整個人像從土里撈出來的。
“將軍！聖公回信！”
武松站起。
接過。
展開。
他看了兩遍。
忽然放聲大笑。
連笑三聲。
帳外的兵都回頭。
阮小七從旁邊沖進來。
“將軍笑什麼？是北邊贏了？”
武松把信往阮小七眼前一遞。
“你看看。”
阮小七湊近。
一字一字看。
“你推你的。後方有李俊和我。你只管往東走。走到哪，白蓮旗就跟到哪。你背後永遠有我們。”
阮小七抬頭。
“就這？”
武松說。
“這叫後方。”
阮小七沒明白。
“啥意思？”
武松說。
“以前替趙家打仗，後方是催糧催餉。今天一封信，三道令。明天再來一道，問你為何不攻城。你打吧，後路沒糧。你不打，朝廷說你不忠。如今替白蓮城打仗。後方說，你只管往前走。走到哪，旗就跟到哪。”
他拍了阮小七肩膀一下。
“這仗打得太痛快了。你懂不懂？”
阮小七抓了抓頭。
“懂一半。就是沒人催咱們了。可糧呢？沒糧咱們也走不了啊。”
武松說。
“糧會來。李俊那人的本事，我清楚。這封信既然寫了，他今夜就會發車。你只管練兵。把能騎射的再挑出來。我們明日往東。走快些。”
阮小七抱拳。
“是！”
他走到帳口。
又回頭。
“將軍。你剛才那三聲笑，弟兄們還以為你撿了金元寶。有人還說你是不是瘋了。”
武松說。
“我笑，是因為我武松打了半輩子仗。頭一回，後方跟我說，你背後永遠有我們。就這一句，值三聲笑。也值這條命。”
說完坐下。
重新鋪開地圖。
在長城北邊畫了一道線。
“傳令。全軍明日拔營。往東。童猛帶前鋒。阮小七帶游騎。我居中。巴根管後隊。”
帳外。
白蓮旗被風拉得筆直。
巴根靠在一棵老樹下喘氣。
一個蒙古兵端來一碗水。
“巴根哥。信送到了？”
巴根接過碗。
“送到了。聖公回了幾個字。你背後永遠有我們。”
那蒙古兵沒說話。
抬頭看旗。
看了好一會兒。
“我阿爸以前給汗廷當信差。送了二十年。沒听過一句這種話。只听過，信不到，殺你全家。”
巴根說。
“那是過去。現在有白蓮旗的地方，不一樣了。”
他把水一口喝干。
“走吧。明日還要趕路。”
蒙古兵點頭。
兩人朝自己的帳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