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城。
共治会堂前。
天没亮透。
土台子上已经围满人。
有汉民。
有蒙古牧民。
有才从北边跑来的旧汗国属民。
他们听说方腊今日要宣布大事。
一大早就挤在堂外。
李俊叫人把堂门全打开。
“圣公说了，今日不关门。谁都可以听。”
人群又往前涌了半尺。
方腊从后堂出来。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袍。
没戴冠。
手里捧着一卷黄纸。
他走到高台前站定。
扫了一眼下面黑压压的人。
“今日。我白莲城新辖之地，旧制全废。”
四下安静。
方腊继续说。
“千户世袭。废。”
“奴隶制。废。”
“人头税。废。”
“徭役。废。”
“旧汗国下的一切制度，从今日起，在新辖区一律作罢。”
有人倒吸凉气。
有人互相看。
方腊举起那卷黄纸。
“新辖区，统一适用《白莲城共治三十六条》。这是今日才定下的。李俊，你把三十六条，一条一条念给大伙听。”
李俊站到台侧。
展开纸卷。
“第一条。人不分汉蒙，皆为白莲城之民。有田者种田。有羊者放羊。无田无羊者，由公仓赡给，再分地分羊。”
“第二条。禁私掠。凡抢人口、夺牛羊、焚帐驱人者，斩。”
“第三条。草场归公。部族按人口分用。多占不退者，收地。”
“第四条。税粮四成。其中一成归学棚。两成归城防。一成归老弱抚恤。”
“第五条。十年内，新附之民不抽兵役。自愿入伍者，给军粮。”
“第六条。女子可入屯田。可入学棚。婚姻自主。不得强配。”
念到这一条。
人群里几个蒙古妇人抬头。
眼睛发亮。
李俊继续。
“第七条。凡旧千户，愿降者，不杀。愿留者，编入户籍。与牧民同。不再世袭。”
“第八条。凡有冤屈者，可由村老、屯官、共治会三审。”
“第九条。杀人者抵。伤人者刑。盗者罚。无论旧贵新民，同罪。”
条条念下去。
有人低声跟着念。
有人掰着手指头数。
念到第三十六条。
李俊合上纸。
“以上三十六条，自今日起施行。”
方腊说。
“你们不必全都背下来。只需记住三条。不抢。不奴。不欠粮。日子过得下去，就是好规矩。过不下去，来找白莲城。谁不让你过，你来找我。我不替天行道。我只替你们挣个活法。”
台下静了一瞬。
接着，有人哭出了声。
一个黑瘦汉子蹲在地上。
拿袖子死死捂住脸。
肩膀一抽一抽。
旁边一个老人仰着头，眼眶通红。
“三十年了。我从记事起，就是别人的牲口。今天才有人跟我说，我是个人了。”
他声音发颤。
方腊没说话。
他朝老人点了一下头。
转身下台。
身后忽然爆发出一片喊声。
“白莲城！”
“白莲城！”
“圣公！”
“圣公！”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把城头的白莲旗都震得抖起来。
三日后。
方腊出城巡查。
城北新开的屯田区。
一条土路边上。
忽然看见一面小白旗。
布是旧的。
边角毛了。
插在一根弯头木棍上。
旗上画着一朵青莲。
花瓣歪歪扭扭。
方腊站住。
问旁边的赵桐。
“这旗谁挂的？”
赵桐说。
“是前头一户新来的。从旧千户辖区跑出来的。听说旧制废了，连夜把自己一件旧内衫撕了。拿炭条画了这朵莲。插在门口。说也算挂白莲旗。”
方腊说。
“那人呢？”
赵桐朝前喊。
“老莫！出来！圣公来看你的旗！”
一顶旧棚子里钻出个人。
三十来岁。
瘦。
缺了一颗门牙。
他看见方腊，僵住了。
“圣，圣公？”
方腊走到那面小白旗前。
伸手摸了摸。
布很粗。
炭条有些掉色。
“这是你自己画的？”
老莫搓着手。
“我买不起布旗。可我想挂。听说挂了这个，就是白莲城的人了。我什么也没有。就这一件旧衫子。洗干净了。画得丑。圣公莫笑话。”
方腊没笑。
他把自己腰间那面小旗解下来。
那旗是白莲城发的老物件。
青莲绣得细。
边角有金线。
“这个给你。”
老莫愣了。
“圣公，这，这可使不得。我哪配。”
方腊说。
“你那面画得好。我看得出来，你是真想挂。拿着。我那里还有。”
老莫不敢接。
方腊把旗塞进他手里。
“以后就挂这面。你那面旧旗，也别扔。留给你儿子。让他看看，他爹当年是怎么想当白莲城的人的。”
老莫接旗。
两只手抖。
他把旗抱在怀里。
眼泪一下涌出来。
“圣公，我，我爹死的时候，我都没这么想哭。他给贵族放了一辈子羊。到头来连张裹身的皮子都没有。我今天有旗了。有旗了。”
他说到后面。
哭得说不出话。
蹲在地上。
把脸埋进那面白莲旗里。
方腊没拉他。
只对赵桐说。
“给他找根直些的杆子。这旗是白莲城的。挂出来，就是门面。别让风吹歪了。”
赵桐点头。
“我回头送根好杆来。这旗子，我亲自给他绑。”
方腊转身要走。
老莫忽然抬头。
“圣公！我那旧旗，还能挂吗？”
方腊说。
“挂。两面一起挂。新的给外人看。旧的给你自己看。一个记着你现在。一个记着你从哪来。”
老莫用力点头。
“我这就去插。两面都插在门口。往后谁路过，都知道这家人，是白莲城的人了。”
方腊说。
“是白莲城的人。也是自己的主人。这两件事，从今天起，不分开。”
他往前走去。
身后那面旧旗新旗并排插着。
风一吹。
两面旗子都往南飘。
一朵旧。
一朵新。
都朝着回家的方向。
当天夜里。
方腊回到城中。
李俊问。
“都安排好了？”
方腊说。
“安排好了。旧汗国制度，今天算是连根拔了。接下来，就看铁木真怎么回来。他回来，面对的不是方腊。是四万有地有粮的人。他若想动这些人，先问问他们门口的旗子。”
李俊说。
“旗不能当刀使。可有时，比刀管用。白莲旗插到哪，人心就跟着到哪。”
方腊点头。
“刀让人怕。旗让人安。怕的，会躲。安的，会留。我们要的是留。留人。留人心。一个都不给铁木真留。”
他走到窗前。
窗外有夜风。
把城头的白莲旗吹得一下一下响。
“明天再发一道令。新到的人，不分部族，一律先领一户地。先安。后编。人安了，地才有人种。地种上了，旗才有人护。”
李俊说。
“我明天就办。”
方腊说。
“还有。铁木真快到汗国核心区了。叫武松别追得太快。把西边先清干净。铁木真要回来，就让他看空营。看我们的旗子。看那些不会跟他走的人。”
李俊应下。
“我这就给武松传信。”
方腊转过身。
“这一个月，我们是白莲城历史上最忙的一个月。忙完了，漠北就定了。”
他重新坐回案前。
铺开地图。
东线已经被黑线画满。
西边也标满新屯。
只剩中间一小块。
还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