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國邊境。
狼居胥山南。
汗軍已經走了四十一天。
從五萬騎走到三萬六千騎。
馬匹倒了一批。
人少了一批。
甲也扔了一批。
鐵木真騎在馬上。
面朝西。
隊伍拖得老長。
後隊還有零星喊殺聲。
金國追兵已經退了。
沒有追上。
有人在山口插了叛旗。
被前鋒殺了。
尸體躺在路邊。
鐵木真沒看。
大軍翻過山口。
到了汗國核心區西緣。
第一個千戶營。
空的。
帳子還在。
有些塌了。
有些被風吹得歪斜。
營門大開。
地上散著幾塊干糞。
人不見一個。
羊圈也空了。
鐵木真勒住馬。
“人呢？”
旁邊一個百戶催馬進營。
轉了一圈。
回來時，臉色發白。
“回大汗。沒人。羊也不見。灶灰是冷的。走了不止十天。”
鐵木真說。
“往哪走了？”
百戶說。
“看車轍和羊蹄印。往南。”
鐵木真沒說話。
催馬繼續走。
第二個千戶營。
也是空的。
這次連帳子都沒了。
只剩一圈壓草的印子。
第三個營。
帳子還在。
鍋還在。
半袋炒面撒在地上。
一只破靴子掛在高桿上。
桿頂原先插千戶旗。
現在旗不在了。
掛著一塊白布。
布上畫著歪扭的青蓮。
鐵木真抬頭看那白布。
“白蓮旗。”
旁邊那顏低聲說。
“是。人走了。旗子留給咱們看。”
鐵木真問。
“這地方是誰的轄區？”
“蔑里乞部一個千戶。合撒兒舊部。”
“他也跑了？”
“跑了。全營三百多戶，一個沒剩。連狗都帶走了。”
鐵木真沒再問。
他繼續往前走。
又過了兩個營。
一樣。
空。
淨。
冷。
有牧羊犬蹲在路邊。
瘦得只剩骨頭。
見大軍來。
夾著尾巴跑了。
鐵木真忽然停住。
他翻身下馬。
走到一座千戶營的大帳前。
帳簾半卷。
里面擺著矮桌。
桌上還有一碗沒喝完的馬奶。
奶上面結了一層灰皮。
他站在桌前。
低頭看那碗。
“這是誰的帳子？”
隨從小聲說。
“是豁里千戶的。也走了。”
鐵木真說。
“他跟我打過塔塔兒。左腿被砍過一刀。我賞過他五十戶。”
隨從不敢接話。
鐵木真沉默了好一陣。
“人呢？”
他問。
聲音不大。
“跑了。往南邊了。”
鐵木真說。
“一個都沒有了？”
隨從低頭。
“老人和孩子都沒了。全跑光了。”
帳中很靜。
鐵木真閉上眼楮。
他一只手扶在帳柱上。
“我打了一輩子的天下。”
他慢慢說。
“沒輸給敵人。輸給了那個在南邊收人的人。”
沒有人敢出聲。
帳外幾萬騎靜靜地站著。
馬在噴鼻。
人在等。
鐵木真睜開眼。
“合撒兒呢？”
一個親兵上前。
“回大汗。合撒兒宗王在狼居胥山口遇阻。白蓮游騎燒了他三處草料。他繞路西進。人還在路上。”
鐵木真問。
“他手底下還有多少人？”
“不足四千。馬匹掉得厲害。糧快斷了。”
鐵木真說。
“讓他不要再來了。去北邊。能繞多北繞多北。不要跟白蓮游騎糾纏。先活命。等我會合。”
親兵領命。
飛馬去傳。
鐵木真轉身出帳。
看著空蕩蕩的營地。
“這些年，我在外面搶。以為給草原搶出了一個大國。原來是把人搶跑了。”
他聲音很低。
低得只有身後幾員老將听見。
一個老那顏上前。
“大汗。我們還沒敗。怯薛軍還在。只要大汗一聲令下，我等願死戰。”
鐵木真看他。
“死戰？跟誰戰？跟空營？跟白旗？還是跟這些往南跑的人？你連敵人在哪都看不見。怎麼死戰。”
老那顏說不出話。
鐵木真說。
“傳下去。全軍繼續走。到了北鎮，再說話。路上遇到白蓮游騎，不要追。不要燒。不要搶。他們巴不得我們亂。”
諸將傳令。
大軍重新動起來。
過了空營。
又過了一片荒草場。
草場上的草沒人割。
有幾片燒過的焦地。
還溫著。
鐵木真騎在馬背上。
不說話了。
他腰上那把刀還在。
刀柄包著舊牛皮。
他摸了一下。
“你在南邊收人。我回來收地。看最後，誰先彎下腰。”
話被風吹散。
沒一個人接。
東邊。
武松派出的斥候已經把消息送了出去。
快馬往白蓮城奔。
“鐵木真已過狼居胥山。入汗國核心區西緣。沿舊道北上。沿途皆空營。未與我軍接觸。”
方臘看完信。
放回案上。
“他回來了。比我們算的早了八天。”
李俊問。
“那要不要讓武松往西靠一靠？”
方臘說。
“不用。讓武松繼續在長城一線布防。鐵木真現在還沒到最累的時候。等他把北邊也看空。等他的人再跑一些。我們再讓武松東移。關門打狗。門要關。但得等狗自己走進門里。”
李俊點頭。
“我明白。不急著踫。讓他再多看幾座空城。”
方臘說。
“他這一路，看見的不只是空營。是自己的半生沒了。這樣的人，要麼瘋。要麼醒。不管他是哪種。我們都按步驟走。不冒險。不跟他賭命。”
他走到地圖前。
看著東線長城一帶。
“再給武松傳一句話。鐵木真到了。你穩。我穩。全城都穩。讓他別沖動。正面沖突，留給最後。現在，我們繼續把人往南送。”
李俊說。
“我這就寫。”
方臘說。
“寫完快發。鐵木真走得比我們想得快。我們的糧也要比他想得更早到。”
白蓮城城牆上有火把在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