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夜。
武松帐中。
案上摆着一壶酒。
两只粗陶碗。
方腊进来时。
武松正在擦刀。
“坐。”
方腊在对面坐下。
把酒壶拎起来。
倒了两碗。
“明日拔营。这一顿。可能是最后一顿了。”
武松停下手里的布。
“你说话不吉利。”
“我不信吉利。我只信打完了还能回来喝。”
方腊把一碗推过去。
“接。”
武松接过。
酒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端平了。
“那就打完了回来喝。”
“你要是回不来。我替你喝。”
“我要是回不来。你替我喝多少碗?”
“喝到你回来为止。”
武松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
灯影在酒面上晃。
“方主。这碗酒。我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当年在清溪没死。敬你让我少背一条命。”
方腊端起碗。
“我也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这条胳膊。断得明白。”
两碗相碰。
清脆一声。
武松一饮而尽。
方腊也干了。
酒很烈。
武松抹了把嘴。
“这酒。比刘黑子买的烧刀子还冲。”
“漠北老酒。存了十年。今晚拿出来了。”
“就为了跟我喝这一顿?”
“为了给你送行。”
武松放下碗。
“说好不送。”
“我说的是明日不送你。今晚我来了。不算送。”
“算。”
“那就算。”
方腊又给他倒了一碗。
自己也满上。
“武松。八十年前我从清溪逃出来的时候,没想过会跟一个当年杀我的人在出征前夜喝酒。”
武松看着他。
“我也没想过。我会替当年要杀的人去打当年我要守的地方。”
“所以这酒得喝。”
“那就喝。”
两人又干了一碗。
武松把碗往案上一顿。
“你带的酒。多少?”
“一壶。两碗的量。现在剩半壶。”
“留着。等打完汴京。还你一碗。”
“好。我记着。汴京城里。你欠我一碗酒。”
武松笑了一下。
“汴京城里。我请你喝御酒。”
“御酒是赵家的。我不喝。”
“砸了赵家的酒窖。酒坛子里的。你不喝?”
方腊也笑。
“你砸。我喝。”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帐外。
方腊起身。
“酒喝完了。该说的也说了。明日我不送你。”
武松站起来。
“你不送最好。”
“为何?”
“送了我就想回头了。”
方腊走到帐门口。
掀帘。
吹得案上那半壶酒轻轻晃。
他停下。
没回头。
“别回头。”
说完。
方腊走进夜色里。
武松站在帐中。
看着帐帘落下。
他走到门口。
伸手想掀。
又停住。
“不送。也不回头。”
他放下手。
回到案前。
坐下。
把剩下的半壶酒拿起来。
对着灯。
“这半壶。我给你留着。”
他笑了。
把酒壶用一块旧布包好。
塞进马鞍旁的皮囊里。
帐外。
方腊走了十几步。
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
帐里灯还亮着。
武松的身影投在帐布上。
端坐不动。
方腊轻声说。
“武松。你这一回头。我就走不脱了。”
他转过身。
大步朝白莲城方向走。
亲兵牵着马在后头跟。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
照得方腊的影子又长又直。
武松在帐里。
把那把刀拿起来。
对着灯看。
刀身上有一道细纹。
那是当年清溪城下。
他砍断替身腰刀时留下的。
武松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细纹。
“清溪断你一刀。明日之后。我把这道纹还给你。”
他收刀入鞘。
吹了灯。
躺在毡垫上。
帐外有脚步声。
刘黑子在门口低声问。
“武统领。睡了没有?”
“没。何事?”
“明日寅时拔营。我先去把队伍点一遍。”
“去。点清楚了来报。”
“是。”
刘黑子走了。
武松闭上眼睛。
半壶酒在皮囊里。
贴着马鞍。
离他三丈远。
凉飕飕的。
他翻了个身。
面朝南。
南边。
隔着长城。
隔着千山万水。
隔着八十年。
“这条命。明日之后。就还给南边了。”
他轻声说。
“还不还。天说了算。”
“我不想了。”
“睡。”
帐外。
白莲城方向的更鼓响了一声。
悠长。
武松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睡着了。
马厩里。
他的黑马打了个响鼻。
甩了甩尾巴。
就要往南边去。
白莲城头。
方腊登上城楼。
李俊还在等他。
“圣公。武先锋明日寅时走?”
“寅时。我让他别回头。”
“你呢?”
“我不送。”
“真不送?”
“不送。我站这里看。城头看。”
李俊不再说。
方腊朝南望。
夜色浓得化不开。
“李俊。”
“在。”
“明日天一亮。这北边就交给你了。我跟你说的粮草、策反、后路,你守好。”
“圣公放心。城在人在。”
“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把北边守活。”
方腊转过身。
看着李俊。
“南边打起来,北边要是乱。你手里得有人。我叫阮小二留一千水军给你。有事从水路走。”
“谢圣公。”
“不用谢。你应了这事。就是担了大半条命。”
方腊抬手。
在李俊肩上重重一拍。
“走了。回城。明日还有一堆事。”
两人下城。
城楼上的火把还在烧。
武松的梦里。
有刀。
有旗。
有一片白晃晃的刀光。
还有一个声音。
“别回头。”
他在梦里应了一句。
“不回头。”
天没亮。
号角在军营里响起来。
三声短。
两声长。
武松翻身坐起。
天还黑着。
他披甲。
左手抓刀。
走出帐子。
三千人已经在外面列队。
旗手站在最前面。
大旗在夜风里翻卷。
武松走到队前。
“报数。”
一队一队报过去。
报完。
三千零七人。
武松点头。
“上马。”
亲兵把黑马牵过来。
武松翻身上马。
“走。”
大旗前倾。
三千人跟着。
马蹄踏碎晨雾。
朝南。
朝长城。
天边泛白。
第一缕光照在武松背上。
把他的影子投在队伍最前头。
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