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真率三千宿卫西走。
马队拖了半里长。
全是轻骑。
辎重不多。
有马驮着营帐。
有骆驼背着干肉。
有妇人抱着孩子骑在马上。
队伍走得快。
没人说话。
铁木真走在最前。
骑一匹黑马。
皮甲旧了。
腰刀上沾着干了的泥。
他没有回头。
走了两个时辰。
到了一条枯河边。
河床上的石头被太阳烤得发白。
他勒住马。
“停。”
三千骑停下。
铁木真下了马。
朝北边王庭方向望了一眼。
距离太远。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一片灰蓝的天。
他站着。
站了很久。
他的大儿子骑马过来。
“父亲。还看什么？”
铁木真没回答。
“父亲。我们还会回来吗？”
铁木真收回目光。
“记住这个方向。”
“有一天。我们回来。”
大儿子没说话。
身后几个千户互相看了看。
都低了头。
铁木真重新上马。
“走。趁太阳没落。再赶三十里。”
马队继续西行。
天快黑时。
他们到了一处背风的山坳。
铁木真叫停。
“扎营。”
宿卫们下马。
有的搭帐。
有的找柴。
有的给马喂草。
铁木真坐在一块石头上。
用刀鞘在地上划拉。
一个老宿卫端来一碗水。
“大汗。喝口水。”
铁木真接过。
没喝。
把碗放在脚边。
“你说。我们是怎么败的？”
老宿卫低着头。
“大汗没败。是那帮贵族先软了骨头。”
“软骨头？谁先软的？”
“巴邻部先不声不响投了。接着兀鲁兀分支。还有塔塔儿旧奴。都跟着跑。人心散了。马再多也拉不住。”
铁木真端起碗。
喝了一口。
“人心。我打了一辈子。最后输在这两个字上。”
“大汗。我们还有三千人。到了西边。还能立住。”
“三千人。够活命。不够回去了。”
老宿卫不再说。
铁木真把碗递回去。
“去给每人发一块肉。今天走了远路。不能饿着。”
“是。”
老宿卫走了。
铁木真站起来。
走到自己的黑马旁边。
马累得两肋一鼓一鼓。
他伸手摸了摸马颈。
“跟着我。苦了你了。”
马打了个响鼻。
铁木真从马鞍上解下一块旧毛毡。
铺在地上。
坐下。
天完全黑了。
他靠在马身上。
没睡。
望着东边。
那个方向。
是他打了半辈子的草原。
现在全插着白莲旗。
“方腊。你不动刀。把我的人心挖空了。”
他轻声说。
“我输得不冤。”
“可我不服。”
“若再给我二十年。不。十年。我一定回来。”
他闭上眼。
风从东边来。
带着草籽味。
也带着他熟悉的家乡味。
铁木真一夜没睡实。
天没亮。
他叫醒宿卫。
“走。再往西。进山之前不停。”
三千人重新上马。
铁木真没有再回头。
一次也没有。
当天傍晚。
王庭。
方腊坐在帐中。
童威快步进来。
“圣公。西边传回消息。铁木真过了枯河。已经进西边山口。没有回头。”
方腊放下手里的羊皮。
“他走了。”
武松正从外面进来。
“你不怕他回来？”
方腊摇头。
“他不会回来了。”
“怎么说？”
“他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说明他知道。回了头就走不动了。”
武松在对面坐下。
“那就让墙外的雪把马蹄印盖住吧。”
方腊点头。
“西边的雪。今年来得早。”
他站起来。
走到帐门口。
朝西边看。
天边压着厚厚的云。
风里已经带了雪气。
“这雪一下。西边的路就断了。他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在西边待几年。等几年过去。这边已经换了个活法。”
武松说。
“他若回来。看到的是铁犁。不是刀。”
“对。我要让他知道。草原上不用抢。也能活。”
方腊转身。
“不过他若真回来。我也给他留一块地方。只要他不再举刀。”
武松笑了笑。
“你这是要把敌人变成邻居。”
“敌人太累。邻居好说话。”
两人都笑了。
帐外。
第一片雪花落下来。
落在白莲旗上。
落在那“华”字上。
白色的。
很快化了。
西边。
铁木真的马队正进山口。
风大起来。
雪也跟着落下。
打在甲片上。
沙沙响。
铁木真走在最前面。
雪落在他眉毛上。
他不擦。
“这雪。是给我送行的。”
他低声说。
“也是给方腊报信的。”
“告诉他。我走了。”
“但草原不会忘了我。”
他一夹马腹。
马冲进风雪里。
身后的三千骑跟着。
一个接一个。
消失在山口深处。
雪越下越大。
很快盖住了马蹄印。
也盖住了来路。
东边。
方腊站在雪里。
望着西边。
“雪盖了路。也盖了旧事。”
“翻过这一页。北边就是新天地了。”
他转身回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