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間。
白蓮旗插遍舊汗庭。
從王庭大帳到每個千戶轄區。
從河邊草場到山腳營地。
凡有氈帳處。
皆立白蓮旗。
旗面素白。
當中黑字。
“華。”
方臘坐在舊汗王帳中。
案上擺著七卷舊檔。
李俊站在一旁。
“聖公。舊汗廷所有標志已經換下。狼頭旗全部入庫。白蓮旗按區派發。共立大旗三百六十面。小旗兩千四百面。”
方臘點頭。
“舊汗國名稱廢止。今日起。這叫漠北共治區。”
“是。我已經讓人傳令四方。所有文告一律用新稱。”
“各地千戶什麼反應？”
“大半沒動靜。該放牧放牧。該交糧交糧。觀望的多。真正跳起來鬧的，東邊三戶。西邊兩戶。加起來不滿一千騎。”
方臘從案上拿起一支筆。
在地圖上圈了五個點。
“這五處。派輕騎去。不用打。把白蓮旗插到他們帳前。告訴他們。旗在。地在。人不殺。旗不接。地不保。”
“已經在辦了。阮小二帶水陸精兵去了東邊。童猛帶人去了西邊。”
“好。”
方臘起身。
“去舊庫。把那個老執事叫來。”
老執事已經在舊庫外等著。
見方臘來。
撲通跪了。
“聖公。”
“起來。地上涼。”
老執事站起來。
“我要你辦一件事。”
“聖公吩咐。”
“把這七箱舊檔全部整理出來。分三類。戶籍歸戶籍。稅冊歸稅冊。軍籍歸軍籍。每一卷標明年份。缺頁的補注。殘破的另抄一份。三個月。夠不夠？”
老執事張了張嘴。
“聖公。這些舊檔。好多是用畏兀兒文寫的。還有些是漢文。老朽只認得一半。”
“我給你配兩個書辦。一個通畏兀兒文。一個通契丹文。人不夠。再問李俊要。”
“夠。夠了。”
“記住。一個字不改。一個數不涂。這些舊賬。將來查證用。”
“聖公。我斗膽問一句。您留著這些。就不怕有人拿著舊賬翻舊權？”
方臘看著他。
“翻舊權？”
“總有人會說。哪塊草場以前是哪家的。”
“那是舊話。新法不認。可舊賬留著。能看出一件事。這個舊政權是怎麼把老百姓的羊一只一只搶走的。留著當反面。比燒了有用。”
老執事點頭。
“我懂了。”
“去辦。這事比打仗更要緊。”
方臘離開舊庫。
朝王庭外的鐵匠營走。
鐵匠營剛搭起來。
五個漢人鐵匠。
三個草原銅匠。
正在壘爐子。
方臘過去。
“金器熔了沒有？”
一個老師傅抬頭。
“回聖公。昨天夜里熔了第一批。十幾個金杯金盤。化了三個時辰。”
“打出什麼了？”
“先試了五個犁頭。還有兩把鐮刀。您看看。”
老師傅從木箱里翻出一個犁頭。
遞給方臘。
犁頭還帶著暗光。
方臘接過來。
掂了掂。
“分量怎麼樣？”
“金軟。摻了三成鐵。硬度剛好。翻沙地不卷刃。”
“行。第二批。把舊冠上那幾顆紅石拆下來。石頭入新庫。金子繼續打農具。”
“是。”
方臘把犁頭放下。
“這犁頭。開春就能用。草原上幾百年沒人用鐵犁。現在用金的。”
老師傅笑。
“聖公。這金犁頭耕出來的地。能長什麼？”
“能長新規矩。”
方臘轉身。
武松從北邊回來。
“聖公。東邊兩戶已經接旗。還有一戶。帶著人跑了。阮小二沒追。”
“跑了就跑了。舊貴族的根。遲早自己爛。”
“西邊呢？”
“童猛派人回來。兩戶都接了旗。但其中一戶把旗倒掛著。”
方臘腳步停住。
“倒掛白蓮旗。”
“人沒跑。就在帳前站著。”
“走。看看。”
方臘翻身上馬。
武松帶人跟著。
跑了一個多時辰。
到了西邊一處營地。
十幾頂灰氈帳。
白蓮旗插在中央。
旗面倒垂。
快拖到地上。
一個胖千戶站在旗下。
手里握著鞭子。
身後站了三十幾個青壯。
都帶著刀。
方臘下馬。
走過去。
胖千戶沒動。
“聖公。我不懂什麼叫共治區。我只知道。這地是我祖上傳下來的。”
方臘沒理他。
他走到旗下。
把倒掛的旗取下來。
“這旗。誰掛的？”
“我讓人掛的。”
方臘轉頭。
“旗桿。多高？”
胖千戶愣了。
“兩人高。”
“你只有一人高。你的地。你的羊。你祖上。都在這一人高的腦袋里裝著。這旗。兩人高。你看它。得仰頭。”
方臘把旗捋正。
“這面旗。比你高。比你的地大。比你的祖上長遠。”
“今天你自己把旗掛正。我當你沒掛過。”
胖千戶沒動。
他身後那三十幾人往前逼了一步。
武松在馬上沒下來。
只把刀抽了半寸。
刀刃寒光一閃。
那三十幾人不動了。
方臘把旗遞過去。
“接著。”
胖千戶不接。
方臘把旗往他懷里一塞。
“抱著。今晚之前。如果這旗沒升回旗桿頂。這塊地。明天就不是你的。”
“我守地守了半輩子。你一句話就收？”
“地不是你的。是這片草原上所有人的。你只不過先佔了。現在分給大家。你還能留一份。再鬧。一份都沒有。”
胖千戶嘴唇哆嗦。
他抬頭。
看見方臘身後黑壓壓的人馬。
又低頭看懷里那面旗。
終于。
“我掛。”
他把旗交給旁邊的人。
“升上去。正著。”
那人接旗。
手忙腳亂往旗桿上系。
方臘看著旗重新升起來。
“記住。下次再倒掛。我就不來了。讓童猛直接收地。”
他轉身上馬。
武松跟上來。
“聖公。這種人。不收拾？”
“收拾了。你沒看見他把鞭子捏出汗了。以後比誰都听話。”
“他只是在等。”
“等什麼？”
“等咱們一走。他又把旗倒過來。”
方臘笑了。
“那正好。倒一次。收一塊地。我倒想看看他有多少地可收。”
武松也笑。
“你比舊汗王狠。”
“舊汗王用刀管人。我用規矩管人。刀能殺人。規矩能讓人自己不敢死。”
方臘催馬。
朝王庭方向走。
天色暗下來。
他們沿路經過三四個小營地。
每個營地都插著白蓮旗。
旗子新。
在風里嘩啦啦響。
方臘說。
“你听。”
武松側耳。
“像在拍手。”
“對。旗子在替百姓拍手。”
“這比喻。你少說。犯文青。”
“好。不說了。”
方臘大笑。
夾馬快跑。
武松在後面追。
晚霞鋪了半邊天。
白蓮旗在霞光里翻卷。
遠處。
王庭的燈火亮起來。
照著那片新天地。
也照著那面最大的白蓮旗。
旗上“華”字。
黑得深沉。
白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