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庭前。
空地。
天亮不久。
三万余人在场。
有汉兵。
有草原兵。
有牧民。
有工匠。
有刚从奴隶营里放出来的男女。
没有銮驾。
没有龙袍。
没有跪拜礼。
空地中央搭了一座木台。
台高一丈。
四面无栏。
台上铺了块旧白毡。
方腊从人群后走来。
灰布短衫。
旧皮靴。
腰间没有佩剑。
他一步步登上木台。
身后没跟人。
武松站在台侧。
独臂执旗。
白莲旗在他手里纹丝不动。
李俊站在另一边。
双手捧着一方木匣。
方腊走到台中央。
站定。
三万余人鸦雀无声。
他开口。
“今日。我站在这里。接一个位置。”
“这个位置。有人叫汗位。有人叫王座。我不叫。”
“我不称皇帝。皇帝坐着不动。我站着走。”
全场肃立。
方腊抬手指了指身后。
“那顶旧王帐里。有金器。有狼头旗。有札撒令筒。现在金器化了。狼头旗收了。札撒令进了旧库。”
“我手里没别的。只有一件事。带着你们活下去。”
他转过身。
面向武松。
“旗。”
武松把白莲旗举高。
旗面展开。
“华”字在风里翻动。
方腊又转向李俊。
“印。”
李俊打开木匣。
从里面捧出一方铜印。
不大。
方头。
印面铸着四个字。
“共主信印”。
李俊双手递上。
方腊接过。
举起来。
“这印。不是我的。”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
方腊继续说。
“这印是你们的。不是我一个人的。谁坐这个位置，都按共治会的规矩办。我坐一天，就守一天规矩。将来我不坐了，坐的人也守规矩。”
他把印放回木匣。
“今日起。漠北共治区。没有皇帝。只有共主。共主不世袭。不传子。不传亲。传贤。”
“共主不管你们信什么教。拜什么神。养什么马。共主只管三件事。一保平安。二均水草。三断冤屈。”
台下静了。
几息之后。
有人喊了一声。
“共主！”
接着。
“共主！”
“共主！”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三万余人齐声高喊。
方腊站在台上。
没有喊话。
没有挥手。
只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等声浪慢慢落下去。
他再次开口。
“你们今日站的地方。以前是旧汗廷阅兵场。那些年，这里站的人，手里都得拿着刀。今天。我不要刀。我要你们记住。拿刀的手，也能拿锄头。拿鞭子的人，也能拿针线。”
他往台前走了一步。
“共治区刚成立。旧贵族还在西边。旧汗王还在路上。你们中间，有人怕。有人疑。有人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不说大话。我就一句。三个月。三个月内。若有人还用旧规矩抢人、夺地、收人头税。你们来王庭告状。我亲自断。”
“我断不了的。武松断。武松断不了的。李俊断。李俊断不了的。这印摘下来。我不坐这个位置。”
方腊从木匣里拿出铜印。
“这印。我先拿着。等共治会的人齐了。这印就摆在王庭正堂。谁当共主。印在谁手里。可规矩不在印上。”
“规矩在你们每个人心里。”
他说完。
把印放回匣中。
李俊上前合上匣盖。
“共主。印已收了。”
方腊点头。
“宣告吧。”
武松把白莲旗往地上一插。
旗杆入土。
他转身下台。
从李俊手里接过一卷新写的帛书。
又回到台上。
武松独臂展开帛书。
全场再次安静。
他开口。
“漠北共治宣言。”
“第一条。废奴。凡境内之人，无分汉蒙契丹党项。生而自由。永不复立奴籍。”
“第二条。废世袭。诸部千户、百户、十户。凡职事者。不以血脉传位。选贤任能。”
“第三条。废人头税。凡牧民、工匠、农户。不论人丁多少。只按实际所得纳粮。赋税比照旧例减半。永不复加。”
他念完。
全场三万人没人出声。
武松把帛书卷起。
下了台。
走到旧王庭正门前。
把那帛书展开。
用四根木钉钉在门板上。
旧门板上还能看见以前贴札撒令留下的痕迹。
武松转过身。
面对全场。
“这面墙。以前贴的是札撒令。谁不交税就砍谁。今天贴的是共治宣言。谁都不用再交人头税了。”
他说完。
台下忽然有人动了。
一个老牧民从人群里挤出来。
穿着件破羊皮袄。
脚上草鞋。
他走到旧门前。
盯着那帛书。
看了很久。
他不识字。
“这上面。真说不用交人头税了？”
武松说。
“真说。以后你养十只羊。交一只的税。其余九只。都是你自己的。”
老牧民没说话。
他双膝一弯。
跪了下去。
不是跪方腊。
是跪那面墙。
他跪着。
额头抵地。
“我一家七口。交人头税。交了我三个儿子。全被拉去当兵。两个死了。一个不知道在哪。”
他声音发颤。
“这规矩。早该来了。”
武松弯腰。
伸手扶他。
“起来。以后不用跪了。共治区的人。不兴跪。”
老牧民抓住武松的手。
“将军。您这胳膊。”
武松说。
“旧朝断的。留给新朝做个记号。”
老牧民被扶起来。
用袖子擦眼睛。
“好。好啊。我还能活到这一天。”
武松拍拍他肩。
“能。还能活很久。”
方腊站在台上。
看着这一幕。
对李俊说。
“今天这仪式。比打十座城都值。”
李俊说。
“共主。这只是个开头。旧贵族还看着。西边的人还没死心。南边的大仗还没完。这位置。不好坐。”
方腊说。
“我知道不好坐。我站了八十年。还怕再站几年。”
他往台边走了两步。
“把刚才那段话记下来。尤其那句。皇帝坐着不动。我站着走。”
李俊说。
“已经让书办记了。”
“好。等南边平了。我把它刻在汴京外城墙上。让赵家人看看。什么叫坐着。什么叫走着。”
方腊抬头看天。
天高。
云白。
“这位置。我今天接了。接下来。该干活了。”
他走下台。
朝旧王庭大帐走。
武松跟上去。
“你今天这身。比穿龙袍强。”
“龙袍太重。跑不起来。”
“那明天开始。南边怎么打？”
“先整军。把旧汗廷的散兵收编。半月后。我南下。”
“我跟你一起。”
“你留北边。还是我留？”
“我先南下。你稳住北边。旧贵族要反。你在。他们才有忌惮。”
方腊停住。
“行。你留北边。我南下。咱俩南北照应。”
武松看他。
“你刚坐共主就南下。北边的人心还没定。”
“所以才要快。我越慢。旧贵族越有时间串通。我越快。他们越慌。人一慌。就容易露马脚。”
“这话在理。”
方腊掀开大帐帘子。
“晚上你把童威童猛叫来。旧贵族那些暗线。该收了。”
武松点头。
“我这就去。”
方腊进了帐。
武松站在门外。
白莲旗还在原处插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旧门上那卷宣言。
“武松。你终于做了件不靠刀的事。”
他轻声说。
“这比砍人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