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位前夜。
旧王庭大帐。
方腊坐在矮榻上。
武松坐对面。
案上摊着一卷空帛。
墨已研好。
方腊说。
“宣言要你写。”
“我只会写军令。不会写这个。”
“你写军令写得好。每一条都不含糊。这宣言，也含糊不得。”
武松把帛铺正。
“三条都定了？”
“定了。废奴。废世袭。废人头税。”
“后面加不加？”
“加四个字。”
“什么字？”
“永不复立。”
武松提笔。
在帛上一笔一笔写。
方腊在旁念一句。
他写一句。
“漠北共治宣言。第一条。废奴。凡境内之人，无分汉蒙契丹党项。生而自由。永不复立奴籍。”
“第二条。废世袭。诸部千户、百户、十户。凡职事者。不以血脉传位。选贤任能。”
“第三条。废人头税。凡牧民、工匠、农户。不论人丁多少。只按实际所得纳粮。赋税比照旧例减半。永不复加。”
写完。
武松放下笔。
“永不复立。这四个字。放第一条末。”
“对。放第一条末。那是最要紧处。”
武松又提笔。
把“永不复立奴籍”六个字描了描。
墨迹重了。
“明日我读。读到这里。我得重些。”
“你读得出吗？”
“读得出。我见过奴隶营。里头的人，眼珠子都不会转。像活牲口。这四个字。是给他们念的。”
方腊点头。
“给他们念。也给那些养过奴隶的人念。”
武松把帛卷起来。
“我今晚再背几遍。别明日打结。”
“你背书快。当年景阳冈的酒令你都能背。”
“那不一样。酒令背错了罚酒。这宣言念错了，要出人命。”
“念不错。你心里有底。”
武松站起来。
走到帐门口。
“方主。”
“说。”
“你让我写这宣言。是看得起我。可我也怕。怕我写出来的字，压不住那些旧规矩。”
“字压不住。刀压。刀压不住。人心压。人心压不住。时间压。总有一头压得住。”
“这话实在。”
武松掀帘出去。
方腊看着案上的墨迹。
“永不复立。”
他轻声念。
“这四个字。比十万兵重。”
登位当日。
武松登台宣读。
他活动了一下右肩。
断臂多年，左半身早就废了，可右半身的气力反倒比年轻时更聚。
他有时想，这大概是老天给断臂人的补偿。
三万余人在台下静听。
武松独臂展开帛书。
一字一字念。
念到“永不复立奴籍”。
他停了一下。
全场都听见那六个字。
沉。
武松继续念。
念完。
他把帛书钉在旧门上。
转身。
“这面墙。以前贴的是札撒令。谁不交税就砍谁。今天贴的是共治宣言。谁都不用再交人头税了。”
老牧民跪了。
不是跪方腊。
是跪那面墙。
武松扶他起来。
“以后不用跪了。共治区的人，不兴跪。”
老牧民抓住他的手。
“将军。您这胳膊。”
武松说。
“旧朝断的。留给新朝做个记号。”
人群散去之后。
武松独自站在旧门前。
看着那卷宣言。
四根木钉钉得牢。
他伸出手。
在“永不复立奴籍”六个字上按了按。
“这回。我不靠刀。也能办成事了。”
李俊从后面走过来。
“武松。你今日念得比我想得还重。我站在台下，听见那几个字，脊梁骨都麻了。”
“这词不是我想的。是方主定的。我不过照着念。”
“能念出来。已经不容易。换个别人，念不出这股劲。”
“什么劲？”
“叫人信。你念的时候，没人觉得你在念稿子。都觉着是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从心里掏出来的。”
武松笑了一下。
“我从来没掏过。这是头一回。”
“头一回。就顶大用。”
两人走到台侧。
几个老牧民蹲在旗杆下。
正在看那白莲旗。
一个说。
“这旗好。白得干净。旧汗旗看着就凶。”
另一个说。
“旗不凶。是人凶。旗换了。人不换也没用。”
武松听见了。
他走过去。
“你这话对。旗好换。人难换。往后碰见不换的人，你来找我。我替你换。”
几个牧民吓了一跳。
赶紧站起来。
武松摆摆手。
“坐。我不吃人。”
牧民又蹲下。
武松也蹲下来。
“你们以前。谁家交过人头税？”
一个说。
“我家。年年交。交不起就拉羊。羊没了就拉人。”
“拉走几个？”
“两个。大闺女。小儿子。都抵了。”
“现在还能找回来吗？”
“回不来了。一个进了汗营。一个不知道卖哪去了。”
武松没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
塞给那牧民。
“拿去买几只羊。再置两身衣裳。天快冷了。”
“将军。这不敢要。”
“拿着。旧朝的账。新朝先还一点。往后还有。”
牧民双手接过。
“谢将军。”
“别谢。你好好放羊。把日子过起来。比谢我强。”
武松站起来。
走了。
几个牧民在身后小声说。
“这独臂将军。心软。”
“心软。刀可不软。”
“这样的官。草原上几百年没出过。”
武松听见了。
没回头。
他朝王庭大帐走。
方腊正在帐外等他。
“听李俊说，你刚才又散银子了。”
“几个老牧民。家里被人头税害苦了。我先垫点。”
“垫多少。从我私库里出。”
“不用。我身上够。”
方腊看他一眼。
“你身上的银子，是打北边攒的赏钱。不能让你一个人掏。”
“我不掏。难道让你掏？你穷。”
“我哪里穷了？”
“你熔金打农具。连个金碗都没留。你比我还穷。”
两人都笑了。
方腊说。
“行。那就都穷。穷主。穷将。带着穷人过日子。”
武松说。
“不怕穷。怕不公。你这宣言出来，公了。”
“公了还不够。还得护。明日开始，你带人巡边。凡有蓄奴的，收。凡有人头税的，停。凡敢阳奉阴违的，拿下。”
“我明天就动身。”
“把阮小二带上。沿河一带，他熟。童猛去西边。你跑东边。七天一个来回。”
“行。七天后我回来。给你带一路的消息。”
“去吧。注意安全。东边那几户，都是老滑头。”
“滑不过我的刀。”
武松按了按刀柄。
“这刀。砍过旧朝的兵。还没砍过旧朝的规矩。这次带它去认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