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腊出王庭。
只带两个亲兵。
一匹黑马。
一个包袱。
没坐车。
没张旗。
沿新划的九州界线走。
第一州。
王庭所在。
街面刚铺了碎石。
方腊下马。
步行看公仓。
仓里有粮。
有干草。
有盐。
看学校。
十几个孩子盘腿坐在地上。
拿木棍在沙盘上写字。
教书的是个汉地流民。
“共主。”
“教到哪了？”
“百家姓。再加几句新律。”
“新律教哪几条？”
“废奴。废世袭。废人头税。都背下了。”
方腊点头。
“接着教。明年开春。我再来考。”
第二州。
原兀鲁兀故地。
有草场。
方腊骑马跑了一遍。
见几处新分草场上已打了木桩。
牧人正往桩上系麻绳。
“界清楚吗？”
一个牧民说。
“清楚。李总管派人来量了三天。东到河。西到坡。南到老路。北到石山。全有桩。”
“有争的吗？”
“头两天有。后来武统领来转了一趟。都没了。”
方腊笑。
“他往这一站。什么争都没了。”
第三州。
黄河套北。
方腊到渡口。
几只新船正在修。
“谁管渡？”
一个船工说。
“州里派的。阮小七将军来教过摇橹。说以后南边粮船就从这走。”
“水深多少？”
“三丈。能走大船。”
“好。等南边打通。这渡口就是北边的粮道。”
第四州。
狼居胥山以东。
风大。
方腊加了件旧袍。
有山民送热茶。
茶里放盐。
“共主。这茶去寒。”
方腊喝了一口。
“咸的。”
“咱山上就这喝法。顶饿。”
“顶饿好。北边就缺这个。”
第五州。
西河沟。
水通了。
草返了青。
方腊看到沟边新立块木牌。
牌上写着“共治区首例草场纠纷案”。
他站了一会儿。
“这牌立得好。”
旁边人说。
“武统领让人立的。说以后谁再争草。先看牌子。”
“看了管用？”
“管用。上回两户吵。一看牌子。自己回屋商量去了。”
第六州。
野马川。
方腊到的时候是午后。
天阴。
他骑在马上。
慢慢往前走。
路边一群孩子追着跑。
一个小孩忽然从斜刺里冲出来。
张开手。
拦住马。
“你是那个发糖的人吗？”
方腊勒马。
低头看。
孩子七八岁。
黑脸。
鼻子下拖着两道鼻涕。
他认出来了。
当年巡新附区。
糖分完了。
他用半块干粮打发的那个孩子。
“是你。”
“你后来没来。”
“我去了南边。”
“你欠我一块糖。”
方腊下马。
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
里面几块麦芽糖。
他取出一块。
“上次欠你的。这次补上。”
孩子接过糖。
剥开。
塞进嘴里。
“甜的。”
“真甜？”
“嗯。比你那个干粮甜。”
“干粮顶饿。糖顶心。都得有。”
孩子抬头看他。
“你是好人。”
方腊蹲下来。
“我算不得好人。我不过想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那你是大官吗？”
“不算大官。是个走路的人。”
“走路的人还骑马？”
“走累了就骑。骑累了再走。”
孩子想了想。
“你什么时候走到南边去？我阿爹说南边还打着仗。”
“快了。等北边稳了。我就往南走。”
“你带糖吗？”
“带。南边的孩子也欠糖。”
孩子笑了。
“那你快走。我阿爹说南边的孩子连麦芽糖都没见过。”
“你阿爹呢？”
“放羊去了。他说新分的草场好。不用大老远跑去南山坡。”
“你家分了多少羊？”
“三十只。还有两匹小马。”
“会骑了？”
“会。阿爹说明年让我去上学。学完了考州里的小吏。能骑马带刀。”
“带刀做什么？”
“护草场。护羊。护我阿娘。”
方腊站起来。
“好。到时候你考上了。我给你发刀。”
“你说话算话？”
“算。你见我上次说带糖。这次不是带了。”
孩子点头。
“算。你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方腊上马。
“回吧。明天还要帮你阿娘挤奶。”
孩子不散。
跟着马走。
“我能不能送你到路口？”
“送吧。”
孩子小跑着跟在马旁。
跑了一里多。
到了野马川东口。
方腊勒马。
“就送到这。再往前路远了。你回。”
“你走哪边？”
“第七州。在巴邻部旧地。”
“那边羊多。草矮。晚上冷。”
“我袍子厚。”
“那行。你走。”
“你回。”
孩子转身跑了。
跑出十几步。
又回头。
“你下回来。我让我阿娘煮羊奶。放糖。”
“好。我记着。”
孩子跑远了。
方腊站在路口。
看着他。
“当年半块干粮。换今天一块糖。这买卖。值。”
亲兵在旁边说。
“共主。天快黑了。第七州还远。要不在第六州住一晚？”
“不了。野马川的人说夜里冷。正好赶路。看看哪户窗户还亮着。哪户烟囱不冒烟。”
“是。”
方腊夹马。
朝北走。
天黑时。
他们到了第六州与第七州交界。
路边有个破旧驿站。
方腊下马。
亲兵进去找了点干柴。
生起火。
三人围着火坐下。
方腊从包袱里摸出干粮。
掰成三份。
“吃完睡。明日天亮进第七州。”
亲兵说。
“共主。您这出来两个月。王庭那边会不会有事？”
“李俊在。武松在。出不了大事。真出大事。快马一天能到。”
“您就带两个亲兵。路上要遇着狼呢？”
“狼怕火。不怕。”
“要是遇着人？”
“人怕刀。也不怕。”
亲兵不说了。
方腊靠着马鞍。
“这九州。不亲眼走一遍。我心里不实。你们累。再陪我几日。第七州待三天。第八州待两天。第九州待一天。就回。”
“是。”
火堆里的木柴爆了一下。
火星子飞起来。
方腊抬头。
天上有星。
“南边的人。这会儿还跪着赵家。我们得快些。”
他闭上眼。
睡了。
远处。
野马川的风吹过来。
带着草味。
和那孩子说的羊奶味。
（第20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