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密使进城。
一行人五骑。
都穿灰鼠皮袍。
腰里别着窄刀。
领头的四十来岁。
脸白。
眼细。
留两撇鼠须。
叫完颜阿海。
武松在议事厅外迎。
“金使远来。先吃饭。”
完颜阿海拱手。
“武将军。久闻大名。饭不急。先谈正事。”
“行。里面请。”
两人进厅。
分宾主坐下。
亲兵端来奶茶。
完颜阿海没动碗。
“武将军。我这次来，只带一句话。金国想知道。白莲城下一步往哪打？”
武松笑了一下。
“我们不“打”。”
“那往哪走？”
“我们“接”。”
完颜阿海手一顿。
“接什么？”
“接所有不想当奴隶的人。”
“我们金国的人，不想当奴隶？”
“有。你们北边那些抓来的牧奴。燕云被圈地的汉民。还有你们军中强征来的渤海人。他们要是想走。我们也接。”
完颜阿海脸色变了。
很快又绷住。
“武将军。你这是要挖我大金的根。”
“不是挖。是别人自己往这边跑。我不接。他们跪在半路。你派人来杀。杀完了。血算谁的？”
“算他们的。他们是我大金的逃人。”
“逃人。这两个字。旧宋也用。旧汗也用。你们轮着用。百姓轮着跑。武松这一路看下来。跑的人不想别处。只想找个不打不抢的地方。”
完颜阿海往前倾了倾身。
“这地方。你们白莲城能给？”
“能给。废奴。废人头税。草场均分。不圈地。不抽丁。你们金国哪一样能给？”
完颜阿海没接话。
“我听说你们白莲军三军整编。总兵五万。虎视南边。金主很关心。”
“关心好。你们金主该关心的不止这个。”
“哦？”
“你们的北边。那支旧汗残兵。还在边境晃。你们抓人。他们抢人。你们打。他们跑。你们停。他们回来。这烂摊子。金主睡得着？”
完颜阿海眼神闪了闪。
“武将军果然知兵。”
“不知兵。怎么跟你在这说话。”
“那白莲城能否与我大金互不侵犯。各守其界？”
武松端起茶。
喝了一口。
“我不给承诺。”
“为何？”
“承诺要给。得看你们把刀撤不撤。你们边军三天两头越界。抓人。抢马。我这边天天有牧民来告。你们先守界。我们再谈。”
“边地小事。误会而已。”
“误会多了。就是敌意。金使。你要谈互不侵犯。就拿出诚意。先把越界的人收回去。再把你背后给旧贵族供的那批箭断了。”
完颜阿海脸色彻底阴了。
“武将军。这是哪来的话？”
“你心里清楚。那帮旧贵族。打第二回反的时候。营里清出来的箭。是金国的雁翎箭。箭杆上有你们军器监的漆印。要不要拿几支给你看看？”
完颜阿海不说话了。
他拿起奶茶。
喝了一口。
“这茶。放盐。”
“草原上顶饿。你们不这么喝。我们这儿都这么喝。”
“苦。”
“你喝不惯。下次来。给你换汉地的清茶。”
完颜阿海放下碗。
“武将军。我明早回。”
“不留你。我明天还要去讲武堂。”
“讲武堂？”
“新设的。教新兵。里头有个教员。前些天还跟你背后那帮旧贵族一起反过。这会儿在教我们的人怎么打西边。他比你们懂规矩。迷路一回。知道条活路。”
完颜阿海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
“武将军。今日多谢招待。告辞。”
“不送。出门左转。南门。马已喂好。”
完颜阿海带着人出了议事厅。
武松站在门口。
看他们上马。
五骑匆匆往南门去。
李俊从后面过来。
“探出来什么？”
“他急着回去报信。不虚。这人心里慌。一慌就露了金国的底。”
“什么底？”
“金国眼下没底。他们怕咱们往南打时，顺便抄了燕云。二怕北边旧汗残兵趁机作乱。三怕自己境内逃人止不住。三怕。一怕就够他回去说十天。”
武松转身。
“我见共主。”
方腊帐中。
武松把经过细说一遍。
方腊听完。
“他回去会对金主说。白莲城要打我们。”
“对。他嘴里会这么说。字句我都能猜。武松面带笑。不松口。言语间全是要接我金国逃人。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你让他紧张。”
“你教我的。紧张的人才会犯错。”
“他犯错了我们怎么办？”
方腊剥了颗炒豆。
扔进嘴里。
“他不犯错。我们就等他犯错。他犯了错。我们就替他收场。”
“收场怎么收？”
“他若急得先出兵。我们就亮一次白莲军。不越他境。只在边境上把北边旧汗残兵平了。让他看看。我们不往北。只往南。还顺手替他除了个麻烦。他花了力气。我们落了好。”
“狠。比打他一顿还疼。”
“不狠。是让他算清账。他动一子。我们跟一子。他不动。我们也不动。我们越稳。他越坐不住。”
武松坐下。
“北边旧汗残兵。得先打干净。省得日后金国拿这事做文章。”
“你讲武堂的新兵练得如何了？”
“头一个月。站得住了。刀还差。再练两个月。能拉出去打小仗。旧汗残兵那点人。正好练手。”
“好。给你三个月。把这股残兵扫了。别追太深。教训到就行。”
“要打到金国什么反应？”
“打到他们派人来谢。谢我们替他们守了边。这场面。比你说一百句都有用。”
武松笑了。
“你这是一箭三雕。平残兵。练新兵。给金国看脸色。”
“不使点巧。怎么在这三家夹缝里站起来。南边赵家还没动。北边金国不能先乱。”
“明白。”
武松起身。
“我明日回讲武堂。把那个豁里赤木带上。让他给新兵讲西边地形。他认得旧汗残兵的窝。比探马还准。”
“用他之前。先晾他三天。你越急用他。他越觉得自己金贵。你晾他。他坐不住。自己会来找你。”
“你把这些人都琢磨透了。”
“当年在江南。我就是没把人心焐热。才输的。这次不能再犯。”
方腊又剥了颗炒豆。
“吃不吃？”
武松接了。
“你哪来的炒豆？”
“野马川那个孩子给的。他说羊奶糖没有。先给我一兜炒豆。”
“这豆香。”
“香。你拿一半去。给讲武堂的新兵分了。一人几颗。添点力气。”
武松把炒豆揣进怀里。
“行。我走了。”
他出帐。
天已经黑透。
南边天上没星。
武松按了按怀里的炒豆。
“这豆。带南边去种。比糖强。”
远处。
完颜阿海一行已经过了南门。
马蹄声在黑夜里往金国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