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西侧。
新起一排砖房。
门上挂块木牌。
“平准司”。
方腊站在门口。
李俊带着一个灰衫文士过来。
此人四十出头。
瘦。
两鬓早白。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
领口磨出毛边。
“共主。这就是我先前说的陈昭。原宋廷蔡州通判。因反对花石纲。被贬到岭南。半路逃了。辗转两年。到咱们这。”
方腊打量陈昭。
“通判几品?”
“正七品。”
“不低了。为一句反对花石纲。贬去岭南。值不值?”
“当时只想。百姓连树都被挖光了。总得有人说。没想过值不值。”
“后来呢?”
“后来朝廷把我押上路。走了两个月。我趁差役喝醉跑了。往北。听说漠北有人不刮地皮。就来了。”
“你这一来。我让你管钱粮。敢接吗?”
陈昭抬头。
“敢。正七品管一州钱粮。如今管九大州。大了些。能学。”
方腊点头。
“行。从今天起。你是平准司首任司令。管全境物资调配。价格平抑。粮食储备。三样。一样不能缺。”
“共主。我头一件事。想推行公价制。”
“说。”
“所有物资。不分汉蒙。不分新旧。统一定价。公仓换粮。按公告价。不按人情价。不按脸色价。”
“这法子好。三天之内。你把布告发出去。每个公仓前贴一张。价格写大些。让不识字的人也能听人念。”
“是。我还想定一条。私抬粮价者。收粮食充公。罚粮三成。再犯。吊销交易。五年内不准进公仓。”
“这条重了。但该重。北边才平定。不能让粮价把人心搅乱。”
“共主英明。我这就去办。”
陈昭刚要走。
方腊叫住。
“等等。”
“共主还有吩咐?”
“你被贬的时候。家里人呢?”
陈昭低头。
“妻子不肯走。儿子留在原籍。如今不知死活。”
“等南边打下来。我派人替你寻。能寻回来。是造化。寻不回来。你也别恨自己。这旧朝欠你的。新朝慢慢还。”
陈昭眼圈一红。
“谢共主。”
“去。先干活。家里事。等天下定了再说。”
陈昭去了。
三天后。
九大州各公仓前。
都贴出公价告示。
白纸黑字。
“粮。一石。换盐两斗。”
“盐。一斗。换羊一只。”
“布。一匹。换粮三石。”
“铁器。犁头。换粮五石。”
写得很细。
连马奶酒和干酪都标了价。
第四天。
第五州。
一个老牧民赶着羊到公仓。
公仓门口排着队。
他探头看告示。
不识字。
“这上头写啥?”
旁边一个汉民说。
“粮价。盐价。羊价。都写死了。跟去年一个样。”
“真的?不看人脸?”
“不看。你看墙下。就那个木牌。照牌子算。谁多收你。你告他去。”
老牧民没动。
“以前我来换粮。那仓头说了算。羊肥的。多给点。羊瘦的。还克扣。今日这牌子。真管用?”
“你进去试试不就得了。”
老牧民把羊牵进去。
仓头是个年轻人。
二十来岁。
穿灰布短打。
手里拿着本子。
他抬头。
“换什么?”
“换粮。三只羊。”
“三只。膘情中等。按公价。每只换粮五斗。三只一石五斗。干草另加两捆。要不要盐?”
“要。再换两斗盐。”
仓头翻开本子。
“两斗盐。折粮四斗。从一石五斗里扣。剩一石一斗。外两捆干草。对不对?”
老牧民算了一会儿。
“对。跟我想的一样。”
“那行。羊牵过去。这边领粮领盐。”
老牧民把羊交到后槽。
换了粮。
一石一斗。
装了大半车。
盐两斗。
干草两捆。
码在车尾。
他站在公仓外。
没走。
回头看了三次。
仓头说。
“还有事?”
“没了。我看错没有。”
“错不了。账本在那。你随时来对。”
老牧民推车走了几步。
又停下。
“后生。这公价。以后都这样?”
“都这样。共主定的。平准司管着。谁乱来。抓谁。”
老牧民眨眨眼。
“那以后换粮。不用看人脸了。”
“看啥人脸。看公告。公告比人靠谱。”
“对。公告比人靠谱。”
老牧民推着车走了。
边走边乐。
走到半路。
碰见几个同部的人。
“换多少?”
“一石一斗。还有盐。还有干草。三只羊换的。”
“这么多?”
“公价。牌子上写着的。一点没克扣。”
“那以后咱们都去那换。”
“去。都去。那仓头不凶。说话跟说账一样。”
一传十。
十传百。
公仓前排起长队。
陈昭亲自到第五州看。
见人挤人。
“秩序还行。没推。”
随从说。
“陈司令。今日来换粮的人比昨多三倍。仓里粮够不够?”
“够。这个月我调了五千石。下月再补。九大州轮着来。哪边缺。先调哪边。”
“有想趁机囤粮的。”
“按新例办。一人一月换粮有定数。超了不换。谁敢私抬。收。罚。别手软。”
陈昭在公仓外站了半天。
看人进人出。
粮进粮出。
一个汉民出来。
见陈昭穿官袍。
“您是新来的粮官?”
“我叫陈昭。平准司的。”
“陈官人。这公价好。大伙心里有底了。就是有个事。”
“说。”
“有些边远的聚落。来一趟公仓要两天。粮车在路上还怕抢。能不能在几个大的牧场口也设点?”
陈昭想了片刻。
“这个提议好。我回去报共主。在各州边设分仓。每仓管三到五个聚落。天天开。不用来回跑。”
“那敢情好。我回去跟大伙说。”
陈昭连夜回王庭。
把设分仓的奏报递给方腊。
方腊看完。
“批了。每州先设三个分仓。仓吏从本州选。汉蒙各半。账目归平准司。地方不得插手。”
“还有一事。我想把各地旧称量工具全收了。统一用新斗新秤。旧斗有大有小。容易做鬼。”
“这个更该办。我给你二十个兵。帮你收。谁敢不交。连带查旧账。旧的恶。都在这大小斗上。不能留。”
“谢共主。”
“不用谢。你办的事。是为全境。办好了。我给你记头功。”
陈昭从方腊帐中出来。
天快亮了。
他站在晨风里。
“终于能办点不昧良心的事了。”
他整了整旧袍。
往平准司走。
远处。
太阳正从东边冒头。
照得那排新砖房亮堂堂的。
门上的“平准司”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