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城北门。
午后。
武松从讲武堂回来。
一骑快马从南边奔来。
马背上的斥候勒住缰绳。
“武统领。南边来了一队人。三百余。从宋境方向来。打的是旧旗。说要求见你。”
“旧旗？”
“对。旗上写个“武”字。”
武松皱眉。
“领头人什么样？”
“三十来岁。黑脸。左脸有道疤。说叫陈六。是你旧部。”
“陈六。”
武松念了一声。
“他人在哪？”
“南门外三十里。听令不敢擅入。”
“叫他来。只带十骑。其余原地等着。”
“是。”
斥候拨马又去了。
武松没有进城。
打马往南。
出了南门。
在路边一处土坡上停下。
两个时辰后。
南边官道上扬起尘土。
十一骑奔来。
最前头一个黑脸汉子。
果然左脸有疤。
陈六。
陈六到了土坡下。
翻身下马。
跪了。
“将军。”
武松没下马。
“起来。新朝不兴跪。”
“是。”
陈六站起来。
仰头看武松。
“将军。你瘦了。”
“你倒没怎么变。脸上那刀还是老样子。”
“命硬。脸也硬。”
武松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十骑。
“三百人。都是哪来的？”
“原来相州营里的。后来分了。有边军的。有厢军的。还有几个当年从江南带回来的老弟兄。听说将军在北边立了军。大家一合计。不守了。全投过来。”
“为什么？”
陈六抹了把脸。
“守了二十年。守来的只有欠饷和猜忌。将军你走后，宋廷把我们调来调去。相州营撤了。我们被塞进太原边军。饷银欠了八个月。上头还派人来查。说我们跟你有旧。一个营帐里抓了七个人。”
“抓的谁？”
“老赵。秦三。李小猴。都是当年跟你巡河的。”
“现在呢？”
“老赵死在牢里。秦三跑了。李小猴被断了条腿。还在边军营里扫地。”
武松没说话。
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这三百人。都是不想再给赵家当牲口的。”
“你带他们跑了。宋军没追？”
“追了。二十里。追到河边上。我们上了船。对岸几个宋兵还喊。说你们走了就永远别回来。我们没人回头。”
“好。”
武松终于下马。
走到陈六面前。
“带我去见他们。”
一队人往南又走了三十里。
路边一片杨树林里。
三百人席地而坐。
有的靠在树上。
有的蹲在水沟边。
还有的躺在地上。
一杆旧旗插在中间。
旗上写个“武”字。
已经褪了色。
武松下马。
走过去。
三百人看见他。
慢慢站起来了。
没人喊。
也没人动。
就那么站着。
武松从他们中间走过。
一个一个看。
有认识的。
有面熟的。
有已经想不起名字的。
他停在一个白发老卒面前。
“老钱。”
“将军。你还记得我。”
“记得。你替我养过马。你的马总比别人的毛亮。”
老钱搓了搓手。
“老了。马也骑不动了。可我一听将军的名字。就来了。”
“都老了。”
“将军也老了。可你这眼睛。比在边军时还亮。”
武松没接话。
他走到那杆旧旗前。
看了片刻。
“把这旗收了。”
陈六上前。
“将军。这旗上写的是武字。弟兄们舍不得。”
“收起来。换白莲旗。我武松在北边。不打自己姓的旗。只打白莲旗。”
陈六把旧旗拔了。
卷好。
武松转回身。
面对三百人。
“你们从宋境跑过来。赵家会骂你们是逃兵。家里老小还会被清查。是不是？”
“是。”
“怕吗？”
“怕。可留在那边。不是被打死。就是被饿死。怕也得跑。”
“对。旧边军的日子。我比你们谁都清楚。守城守到断粮。上峰还在克扣。打胜了。功劳是童贯的。打败了。命是你们的。”
“你们今日来。我不问以前。只问以后。白莲军有三条。不杀百姓。不杀降兵。不抢民财。做得到。就留下。做不到。现在领路费。往北走。往西走。都行。别留在这里坏规矩。”
三百人互相看了看。
陈六先开口。
“将军。我们做得到。我们不是来当匪的。我们是想当人。”
“好。把人带进城。今日先吃饭。明日登记。后日分营。有家小的。安在城外新屯。有手艺的。找李总管。愿意继续当兵的。明日我考。考过的进白莲军。考不过的。分了草场。放羊种地。也一样活。”
“是。”
陈六一挥手。
三百人列队。
跟着武松往白莲城走。
天黑时进了城。
武松让亲兵安排吃住。
自己去了议事堂。
方腊正在看公文。
“回来了。听说宋军来了三百人。”
“我旧部。陈六带的。从太原方向跑来。宋军欠饷八月。又在清查我旧人。抓了七个。死一个。断腿一个。剩下三百人。全跑了。”
“赵家这是在自己挖自己的根。”
“对。赵家的军队在烂。”
方腊放下公文。
“烂了正好。烂透了的人，到我们这来，会格外珍惜好的地方。”
“我就是例子。”
“你比他们极端。你是断了一条胳膊才来的。他们只是断了念想。”
武松低下头。
“这三百人。里头有几个好手。陈六能带步阵。老钱会养马。还有几个当年跟我在河北跑过细作。都能用。”
“你想编进南军？”
“编一部分。另一部分。安在城外。他们从南边来。熟悉宋境道路。以后南征。能当向导。”
“你看着办。南军你管。再给你三个月。南军要成形。明年开春。我准备动。”
“我知道。年前我把南军再整一遍。这三百人先打散。混进各营。不让抱旧团。”
“对。旧团抱久了。容易养出小山头。白莲军不能有山头。”
“我今晚拟个名单。明日给你过目。”
武松走到门口。
停住。
“方主。陈六说。宋廷现在到处清查跟我有旧的人。抓了一批。死了一批。跑了一批。我这些旧部。若不来。没活路。”
方腊说。
“你今天收的是三百。明天会来三千。后天三万。赵家越查。人跑得越多。我们不用打。光等人。他半边天就塌了。”
“那就等。等人。等天时。”
“春雪化的时候。天时就到了。”
武松点头。
掀帘出去。
外面又飘起了小雪。
他站在雪里。
看着城北新安顿下来的三百人。
有灯光从新营房里漏出来。
窗口一个孩子。
正朝外看雪。
武松朝那孩子挥了挥手。
孩子笑了。
他转身往讲武堂走。
“陈六。明日带你来见刘阿大。你们一个旧部。一个新兵。互相认认。”
他自言自语。
“等你们能一口锅里吃饭。南边就快了。”
雪越下越密。
把城墙和营房都染成一片白。
那三百人的新营地里。
有笑声传出来。
是分到热饭的人。
武松听了一会儿。
“二十年前。我进宋军。头一晚。没热饭。”
他轻声说。
“今日你们进白莲城。头一晚。热饭管够。”
“就为这。这一仗。打得值。”
他踏着雪往讲武堂走。
身后。
三百人营地的火光。
暖得把半边雪都映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