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议事堂。
天还没亮。堂里点了六盏灯。
方腊坐在上首。武松在左。李俊在右。
阮小二。
阮小五。
阮小七。
陈昭。
童威。
童猛。
巴彦。
萧铁山。
核心班底全到了。
方腊开门见山。
“北边稳了。南边该动了。从今日起。连议七日。定南征方略。定完。照着打。不再改。”
他看武松。
“武松执笔。”
看李俊。
“李俊补充。”
“我来定调。”
武松把一卷白纸铺在案上。
“先说哪一路？”
“政治。”
“写。南征。先立名。不叫征宋。叫解民倒悬。檄文只讨赵家苛政。不把赵家之外的人推成敌人。”
“第二。军事。”
“写。北军不动。守北边。南军主攻。先取襄阳。再下荆湖。顺江而东。水陆并进。最后会师汴梁。不摆一字长蛇。要三路分进。虚者实之。实者虚之。”
“第三。外交。”
“写。金国先稳住。西夏不惹。宋军内部分化。能用钱买的不动刀。能用官收的不杀人。”
“第四。民心。”
“写。凡克城之后。不设大牢。不抄民宅。不缴百姓私粮。只拿府库。开仓放粮。降卒编入新军。百姓不动。”
“第五。粮草。”
“写。北粮南运。九大州公仓提粮。平准司统筹。运河沿岸设粮站。每三十里一个。不许多占民粮。不许沿途加征。”
“第六。攻心。”
武松停笔。
“这条要写细。攻城之前。先攻人心。细作进城。传单入巷。降将喊话。开城前三日。城头守军都知道白莲军的规矩。投降不杀。开城有赏。顽抗者。只问将。不问兵。”
“第七。情报。”
“写。童威童猛。双线并进。一路扮盐商。一路扮道士。凡宋境大城。都要有眼。城防。粮仓。兵数。将官脾气。每隔半月传回一次。”
“第八。水陆。”
“写。阮氏水师先南下。控制黄河渡口。南军陆路。沿旧官道走。水师护住两翼。粮船走水。兵马走岸。互相为应。”
“第九。战后安置。”
“写。打下一州。就治一州。州官从北边派。村官从本地选。田产不分不抢。只分官田和抛荒田。降卒愿归者。发路费。愿留者。编新军。不乱杀一个俘虏。这是底线。”
方腊说完。
武松写了大半日。
九策写成。
墨迹干透。
他站起来。
“我念一遍。有漏处。当场补。”
他念。
一字一句。
念到第六策。
“攻心不攻城。城是人守的。人不想守了。城就是空的。”
阮小七打断。
“将军。不打城。怎么灭宋？”
武松抬头。
“城是人守的。人不想守了。城就是空的。”
“那要是人想守呢？”
“那就让他想清楚为什么要守。想清楚了。他就不想守了。”
阮小七咧了咧嘴。
“守城的想什么？他怕你杀他。怕你抢他。怕你把他媳妇孩子祸害了。你要让他知道。白莲军不干这些。他还守个啥。”
“就这么办。”
方腊敲桌。
“这条最重。南征打城。先打人心。人心一散。城墙再高。自己会开门。”
阮小二说。
“水师南下。要经过宋军水寨。他们若是放箭。怎么办？”
“谁先放。谁就是先动手。我们先不开。只亮旗。宋军水师里多少人是你当年梁山袍泽。你比谁都清楚。他们真敢放箭。就还。不放。就并舟喊话。喊完就走。”
阮小五说。
“喊什么？”
“喊。白莲军过河。不抓丁。不抢粮。想回家看娘。现在就能走。”
“这话比箭狠。”阮小七说。
“所以水师先走。打头阵。不靠打。靠让人不想打。”
方腊看向陈昭。
“粮草跟得上吗？”
“跟得上。北线存粮够南征前半年。沿路设粮站。我已经选好三十处。只等春汛化冻。水运一通。粮就能从北仓直下襄阳。”
“若宋军烧粮站呢？”
“每站藏粮两处。一处明仓。一处暗窖。他烧明仓。暗窖剩一半。够撑到下站。”
“好。这事你负责。掉一粒粮。拿你问罪。”
“掉不了。我拿命保。”
方腊又看童威。
“细作派出去多少？”
“南边十城。各有两人。襄阳三个。汴京四个。最近传回消息。宋军在襄阳增兵。但守军多是被强征的厢军。吃空饷严重。实兵数比册上少三成。”
“三成。宋军烂得不轻。继续盯。尤其襄阳。那是南征第一个大坎。”
“是。”
方腊扫视众人。
“九策。从今日起。各领各的。武松练军。李俊治政。阮氏练水师。陈昭管粮。童威童猛管情报。有问题。早说。别等开战了再说。”
众人起身。
“是。”
“散了吧。明日武松把九策誊清。发各军主将。每人抄一遍。背熟。打仗的时候。没空翻纸。”
众将退了出去。
堂里只剩方腊和武松。
武松把九策原稿递过去。
“共主。你方才定的这些。不短不冲。正正好。”
方腊接过来看了一遍。
“八十年前。我只有一腔血。没有九策。所以败了。这一回。血还在。策也有了。”
“清溪那会儿。若照这个打。赵家早就没了。”
“清溪那会儿。我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看不住。哪还谈九策。今儿这些都是从败仗里抠出来的。一样一样抠。抠了八十年。”
“所以你才比赵家沉得住气。”
“我不沉。这九策里。哪一条不是拿血换的。”
武松说。
“我拿笔写的时候。每写一条。脑子里就过一遍清溪。像在还旧账。”
“写完了？”
“写完了。”
“还完了吗？”
“没有。等打到汴京。站上赵家的金銮殿。才叫还完。”
方腊把九策折好。
“快了。雪一化。就动身。你抓紧把南军最后整一遍。尤其那三百宋军旧部。他们熟悉襄阳。别浪费了。”
“我已经把陈六编进先遣营。管斥候。他带来的人。全散进各队。一个没留团。”
“好。南征的第一脚。从襄阳踹。你带先遣营。先摸到城下。把赵家的兵吓醒。我们再上。”
“我正想这样打。先遣营不用多。八百。我亲自带。”
“你带。你熟悉宋军。到城下。先喊。让武松旧部喊。他们那张嘴。比刀好使。”
“我明日就拉八百人出城。去野马川练十日夜战。宋军的兵最怕夜战。我们专门练给他看。”
“去吧。别把人练垮了。”
“垮不了。能跟我从北边走到南边的人。都扛得住。”
武松转身。
走到门口。
“方主。南征九策。你没给自己留退路。”
方腊笑了。
“打清溪的时候。我就把退路烧了。这八十年。我从来只有前路。”
“所以我也没退路。”
“你本来就没有。这天下。该你拿刀。也到了拿刀的时候。”
武松按了按刀柄。
“等雪化。”
他走了。
方腊一个人在堂里。
把九策原稿摊开。
从第一条看到第九条。
灯花跳了一下。
他笑了。
“清溪的兄弟们。你们当年跟着我。就想要这九条。那时候我一样没给成。”
“这一回。我九条一起给。你们在天上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