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
武松巡边第七日。
到了北境最偏的一处归附村寨。
十几户人家。
土坯房。
草棚顶。
村口一棵老榆树。
枝上没叶子。
武松下马。
两个随从跟在后面。
一个老妇人在院里扫羊粪。
见武松来。
抬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
武松朝她点头。
“大娘。我们是巡边使的。路过。讨口水喝。”
老妇人放下扫帚。
“进来吧。缸里有。”
武松进院。
院子不大。
南墙根码着干草。
东边羊圈里三只羊。
老妇人舀了瓢水。
递过来。
武松接过。
喝了一口。
“凉。好水。”
老妇人说。
“井深。水甜。就是冬天冻手。”
武松把瓢还给老妇人。
“家里就您一人？”
“还有我家老头子。去后山拾柴了。快回来了。”
正说着。
一个老汉从后山慢慢下来。
背上背着一捆枯枝。
腰弯得厉害。
武松过去。
“老人家。我帮你。”
老汉不让。
“不用。这捆不重。我背得动。”
他进了院。
把柴卸在墙角。
直起身。
打量武松。
“官人从哪来？”
“白莲城。巡边路过。”
“巡边。我知道。前些日子李总管派人来发过冬粮。还提了一嘴。说以后有个独臂将军常来。没想到真来了。”
老妇人在一旁说。
“别站着了。坐。”
武松在门口一个木墩上坐下。
老两口也坐下。
老汉从腰里摸出烟袋。
没点。
“将军。你是汉人？”
“是。”
“老家哪的？”
“山东。清河。”
“清河。那地方我年轻时去过。挨着运河。热闹。现在也乱了吧。”
“早乱了。我二十多年没回去了。”
“家里人还在吗？”
“没了。”
老汉不再问。
他低头装着烟。
“将军。我打听个事。行不行？”
“您说。”
“我儿子。那年被宋廷征丁。说去守边。后来再没回来。有人捎信。说死在北边了。我们两口逃到这儿。就想离征丁远点。现在这儿新朝。还征不征了？”
武松没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
“您儿子叫什么？”
“叫陈粮。粮食的粮。生他那年。家里缺粮。”
“陈粮。在哪个边关？”
“信上说。府州。守边墙。后来金人打过来。就没了。”
武松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老人家。您看着我。”
老汉抬头。
“您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独臂。巡边。李总管说你是武松。”
“是我。武松。”
老汉没什么反应。
“我当年。就是替赵家征丁的将军。”
老汉的手停住了。
“征过很多。府州那次。我催着名册。把各乡壮丁编队送上去。陈粮。我记不清了。可那次被征走的人。回来不到三成。”
“你是说。我儿子可能就死在你征走的那批人里？”
“是。”
老汉盯着他。
老妇人也抬起头。
空气像冻住了。
武松没有低头。
“这话。我本可以不说。可你问到了。我不能瞒。这旧债。该我接着。”
老汉看了他很久。
“你如今不替他们征了吧？”
“不征了。”
“我来这里。就是告诉你们。以后没人来征你们了。”
老汉没说话。
他扭头。
朝东边看了看。
那里有一条通往外头的小路。
“他走那天。就背着个小包袱。站在这条路口。回头喊。爹。娘。我挣了军功就回来。给你们盖瓦房。”
“这一去。二十二年。”
老汉收回目光。
“你等着。”
他站起来。
慢慢走到屋里。
过了一会儿。
端出来两碗奶茶。
一碗给武松。
“喝吧。”
“以前的事不说了。”
“以后。你常来。”
武松接过碗。
手有些僵。
奶茶很烫。
他没急着喝。
老妇人说。
“这茶是羊奶煮的。放了点盐。你喝。能去寒。”
武松低头喝了一口。
又一口。
把一碗喝完了。
“好喝。”
“好喝就再来。下回来。我给你炸果子。”
“好。”
武松站起来。
“我得走了。还要去西边那两个聚落。天黑前要赶到。”
老汉也站起来。
“路不好走。西边那段有狼。你们骑马。别走沟底。走梁上。”
“知道了。”
武松走到院门口。
又回头。
“以后没人来征你们了。这话。我武松说的。算数。”
老汉点点头。
“我信。你这个将军。跟赵家那帮人不一样。”
“老人家。我该还的。会慢慢还。”
“不用还。你常来坐。比还什么都强。”
武松翻身上马。
两个随从跟在后面。
走了老远。
他回头。
老两口还站在院门口。
老妇人拿袖子在脸上擦了擦。
武松别过脸。
催马快走。
路上。
随从小声说。
“武统领。您方才不该认。认了。老两口心里有疙瘩。”
武松摇头。
“不认。疙瘩更重。认了。他们骂我一顿。心里反而舒坦。可他们没骂。还给了我一碗奶茶。”
“那奶茶。比什么都厉害。”
“老人家那碗茶。比清溪的庆功酒重。”
“我不懂。”
“因为他原谅了我。”
“而我不知道该怎么还这份原谅。”
“我征丁那些年。经我手送上去的人。何止陈粮一个。这债。还到死。也还不清。”
随从不说话了。
马蹄踏在土路上。
闷响。
武松忽然勒马。
“回头。从梁上走。别走沟底。今晚就住西边那两个聚落。明天一早去。不用赶太急。”
“是。”
三人拨马。
上了土梁。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条胳膊。断在清溪。我原本觉着是赵家欠我的。”
“今天才明白。我也欠别人。欠得更多。”
“断了也好。断一条胳膊。长一份记性。以后每巡一处。都记住。新朝不能让我当年那些浑事重来。”
“是。”
“走吧。夜里冷。多带件衣裳。明天到地方。把村里五十岁往上的老汉都叫来。一个一个问。还有谁家被旧宋征过丁。记下来。能找的找。找不到的。发抚恤。不能让人白死。”
“这得报李总管。”
“回城我报。眼下先把人记全。”
他夹了夹马腹。
黑马小跑起来。
暮色从东边漫上来。
西边天际还剩一线亮。
慢慢被天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