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
王庭东偏院。
李俊房里还亮着灯。
案上堆满账册。
三摞旧羊皮。
两卷新纸。
中间摆着一把算筹。
散着。
有几根滚到了地上。
李俊坐在案后。
头发从发根上白了半寸。
就这半个月冒出来的。
他手里捏着根炭条。
在纸上记。
“北线。出王庭。走漠南官道。入夏州。经西夏东缘。绕萧关。至襄阳北。路长二百七十里。车可走。山路两段。需沿途设中转仓六处。”
写罢。
又换一张。
“西线。借道金国。走黑水城。入河东。过雁门关南。至黄河北岸。路短。金国沿路设卡。需提前打点。粮队夹在商队中走。每批不过三百石。月走四批。”
再换一张。
“南线。绕黄河下游。从登州海仓接粮。走海路入淮。再经运河北上。逆水到汴京西。路最远。运量最大。船队需一百五十条。分三批。两条被劫。还有一条。三线里这条最不能断。”
他写完了。
把三张纸并排摆开。
“三线并行。互为后备。西夏那条最稳。金国那条最快。黄河那条量最大。三条一起走。才喂得饱南征。”
窗外鸡叫头遍。
李俊放下炭条。
揉了揉眼睛。
站起来。
把三张纸卷好。
推门出去。
天还没亮透。
方腊已经起了。
在院里打水。
李俊走过去。
“共主。粮草策我拟完了。”
“进来说。”
两人进堂。
方腊把灯挑亮。
李俊把三张纸摊在案上。
一条一条念。
念到“每笔精确到斗”。
方腊拿过账本。
翻了几页。
“这一笔。襄阳北。存粮三千二百石。后面还标了损耗四百石。你连耗子都算进去了。”
“耗子。霉变。下雨。翻车。一样不能少。打仗的时候。粮道上一个耗子洞。就能让前锋断一天。”
“你做了我以前最不爱做的事。”
“算账。”
“对。算账。八十年前在清溪。我最烦这个。觉得拿刀的手。不该摸算盘。后来断粮七天。兵散了一半。我才明白。刀砍不饱肚子。”
“打天下靠刀。治天下靠账。没有账本。刀就是废铁。”
“那你以后就是管账的人。”
李俊苦笑。
“我从梁山好汉变成了账房先生。”
方腊看他。
“账房先生比好汉管用。好汉只管杀人。账房先生管着怎么让好汉吃饱了杀。”
“共主。你抬举我。”
“我不抬举。你算的这些。五万兵。八个月。三线粮道。每线六仓。多少粮。多少车。多少水手。多少护粮兵。一清二楚。这比打下一座城值钱。”
“算得清。还得送得到。粮道护兵从哪出？”
“南军分三个营。轮流护粮。每次一千。不固定。今天走哪条。明天换哪条。让宋军摸不准。金国那边。也让童威打点。不省。但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好拿捏。”
“西夏呢？借道西夏。也要过路钱。”
“让陈昭去谈。咱用盐和铁换路。不给现银。西夏缺铁。我们这铁多。他想要。就得让粮车过去。还能顺带把西夏边地的粮价压一压。”
“你早想好了。”
“昨晚你熬着。我也没睡。你算粮。我算路。其实一条道。”
“那粮草策我再誊清。给你画三张图。每道仓口。水源。宿营地。都标上。让押粮官照着走。不用再问。”
“好。三日内交我。此后每半月报一次粮数。你亲自过目。别让人在中间作假。旧宋押粮官就爱在斗上做鬼。我们这里。一个都不许。”
“我用新斗。平准司监制。每个仓口放一个。出入都用它。谁想换斗。先换头。”
“这话该刻在仓门上。”
“我去刻。字歪些。不耽误管事。”
方腊笑了。
“你字不歪。你是不想在仓门上显摆。”
“仓门刻字。要的是押粮兵认识。我写得端正。他们还得猜。写得粗些。他们一眼就懂。”
“你这心思。比算盘还细。”
“不算细。这九大州。五万军。三线粮道。天天都在花钱。我不细些。窟窿谁补。”
“窟窿不能补。得堵。你把账管好。就是堵窟窿。打南边。粮道一断。前面全完。你这些账。比前线的刀还管用。”
“所以我这白头发。不冤枉。”
“不冤枉。等南边打下来。我给你在汴京城外修个粮神庙。里面供本账。不供神。”
李俊摆手。
“别。我还没死。供了不吉利。”
“那就先记在功劳簿上。第一功。粮草。第二功。也粮草。第三功。还粮草。”
“共主。你这话要传出去。武松该不服了。”
“他服。他比你还清楚。他饭量大。饿一天都挥不动刀。你管粮。他吃饭。他得谢你。”
“他谢我的法子。就是天天练兵。我这粮送过去。他给吃出八千人的力气。”
“那你现在去补个觉。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我让伙房给你下一碗热汤饼。吃了睡。醒了再誊图。”
“图还没画完。”
“睡醒画。画错了。粮车走岔。比晚一天更糟。”
李俊站起来。
“行。我这就去。”
他往门口走。
方腊在后面说。
“李俊。”
“在。”
“梁山那会儿。你管水军钱粮。也这么细？”
“也细。可那时候上头是宋江。他不太看账。只讲义气。我算了也白算。”
“现在不一样。你算多少。我看多少。你报多少。我批多少。没人再让你白算。”
李俊回头。
“所以我白头发。算得有劲。”
他推门出去。
天已经大亮。
院中一只公鸡扑棱着翅膀。
飞到矮墙上。
打了声鸣。
李俊抬头。
“这声音。跟浔阳江边的一样。”
他笑了笑。
朝伙房走去。
步子比来时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