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霧，秋收後的田野里跑過一個人。
一群偽軍沖進村子。
這里是興隆鎮附近了，村里沒有維持會，但有保長，出來接待這批偽軍。
五塊錢法幣被推開，偽軍排長直言︰“兄弟們是追一個八路，從縣城那邊過來，太君嚴令必須拿到人，不是我拿喬，你去打听，八路半小時前往這邊來的。”
保長顯然沒看到過八路，有些麻爪，不知道怎麼辦。
“去找你們村的座探，便衣隊的人，和你沒關系。”偽軍有些不耐煩了，四散開來在村里轉悠。
漢奸座探被找來，偽軍排長拽過來，問︰“附近你們有多少人？喊出來一起找，八路就一個人，穿的八路軍服，沒子彈了！”
漢奸明顯一愣︰“不讓保長敲鑼……”
“不！”偽軍排長推開這個漢奸，“八路身上背著皇軍的懸賞，知道的人不多，沒看見我們都沒去興隆鎮喊人嗎？”
漢奸可能也是沒經歷過這些，問︰“要我匯報給便衣隊……”
“你特麼想壞老子好事？！”偽軍排長抽出盒子炮，他身邊的偽軍士兵動作更快，一槍托就杵到漢奸肚子上︰“想喊人來分我們的好處？！特麼老子弄死你！”
偽軍排長拿槍管頂了一下帽檐︰“拖下去，打听清楚附近所有村子便衣隊的人，找出來給我們帶路！”
轉身看向保長︰“敢走漏風聲，讓興隆鎮的那些人知道了，老子屠村！！”
明顯是沖著懸賞來的，保長不敢言聲，但也知道和他關系不大，沒必要得罪這幫人。
旁邊的偽軍班長摟著保長肩膀往村里走，開始打听附近村子的保長或者維持會長，包括什麼人有赤化傾向，什麼人不能惹。
這就對味兒了！
偽軍可不就這樣的嘛！保長得了偽軍發的煙卷兒，開始數‘英雄譜’，旁邊居然還有人掏紙筆出來記錄。
接下來，九排如法炮制，把興隆鎮周圍鄉村全摸了一遍。
…………
老趙帶著小紅纓，穿便裝把興隆鎮逛遍了，肉包子也補上了。
馬良帶三班幾個人，也扮成扛活兒打零工的農民，也在鎮上轉悠。
要不是一路上洗了好幾家漢奸，他們還弄不到這麼多便裝呢！
興隆鎮邊上有個治安軍駐軍的營房院子，大門沒開，但街上有偽軍巡邏隊，也有偽警在晃悠。
趙明說的一個分隊的鬼子，老趙沒看到出來巡邏，倒是看到有鬼子士兵在鎮上閑逛。
獨立團進梅縣，一直沒在附近活動過，包括路過都沒有，所以這邊的敵人警惕性並不高。
鎮上有諸多商號，過去這里也是梅縣重要的交通樞紐，商業繁榮，就連鎮子旁邊的軍營，也是眾多商家原來修來請保安團常駐的。
鎮子周圍有寨牆，但只是類似圍牆，這些年可能也沒土匪來鬧過，外圍還為了方便，開了許多口子，基本沒什麼防御力。
想來也簡單，不管什麼年代的匪，總有些關系，不管是銷贓還是有背後的大人物，對興隆鎮這種地方，都不會輕易來惹，錢能買命，也能通鬼神。
老趙幾個，對鎮上情況看得差不多，軍營又進不去，半下午就轉出來走了。
興隆鎮已經屬于梅縣南邊平原核心地帶了，附近沒有大山，只偶爾有些小山丘，被砍得光禿禿，沒地方藏。
豫省平原上，有樹木的地方不多，最常見有樹有灌木的的反而是墳地，九排就貓在鎮外不遠處的一片墳地里。
胡義帶著九排主力，白天裝成偽軍，已經掃過興隆鎮周圍絕大部分村莊了。
所有漢奸，所有和便衣隊有點關系的人，都被裹挾出來了。
這些人本來還想著分潤一點賞金呢，出村就被九排捆了。
攢到現在，墳地里都有些裝不下了。
現在九排會審問的人有很多，劉堅強帶著一幫子，就在給一幫被蒙眼堵嘴的漢奸上課呢……毆打完了，上問答課，答不上來就再揍一遍。
胡義坐在墳地西邊，看夕陽西下。
時間緊，九排要做的事很多，但他現在還沒下定決心。
老趙拿著干糧湊過來︰“梳理完了？有多少家要走？”
胡義轉頭看劉堅強那邊，馬良已經帶人換班了，他轉回頭︰“沒幾家……證據等審完了就有了。”
老趙點頭︰“鎮上敵人不多，主要都在營房，咱入夜就進，石成給弄的那個木頭的，整好用來封門。”
胡義問︰“就一班三班這幾個人跟著，行不行啊？”
“我們不是去進攻軍營，怕啥。小紅纓和吳石頭我帶著就行，東西她都準備好了。”
胡義搖頭︰“有護院的沒幾家，放心，我帶著，哪可能進不去，我們盡量不弄出大動靜來。九班你帶著。”
“你把羅富貴帶上，沒機槍怎麼壓得住？”老趙還是把羅富貴塞過去，要不是試驗‘此面向敵’，他也想跟著去村里‘掃蕩’那些維持會的。
劉堅強拿著一疊紙過來，遞給胡義看，老趙咬著煎餅也湊過去。
就是這些漢奸掌握的村里和鬼子漢奸有勾結的，所謂維持會的那些人的罪……九排今晚要去‘敲打’一下，和他們之前做過的一樣，不過今天不堵村子外圍，會放這些人去縣城告狀。
吃完東西，老趙喊上李響，準備晚上進興隆鎮的東西。
‘此面向敵’，老趙也只知道個大概，弧形片狀炸藥，弧面外側貼一層鋼珠螺母，電起爆。
這是用的啥外國名字的原理，片狀炸藥主要沖擊波方向朝向兩個大面……用爆炸沖擊推動金屬制品在朝向上制造一片金屬風暴，用以殺敵。
弧面主要還是考慮覆蓋角度，但制作起來非常麻煩。
石成會木工活兒，用斧頭生生削出來兩片木質弧形模具，將熱熔tNt澆築進去，冷卻拆模，老趙偷來的那些鋼珠螺母，用蠟融化後澆築附著在弧面外側。
整個炸藥片厚度約一公分，但因為沒有電雷管，老趙改的手榴彈引信插燈絲的臨時引信體積較大，後背木模多摳了一塊，多澆築了一塊tNt，打孔，塞引信。
這東西咋說呢，傻大粗笨，沒外殼，直接把背後那片模板留著了，支設方式也沒什麼插針，只是用粘土做了個合適角度的底座。
整個玩意兒丑不拉幾，用羅富貴的話說，安個腦袋，就能當土地爺供上了！
小紅纓白天買了一些石灰乳，刷子和木桶，調好石灰漿，準備進興隆鎮刷標語……完全就是為了營造出一種八路軍打進興隆鎮的氛圍。
…………
入夜，大約七點多，胡義帶著二班和四班以及羅富貴出發。
他們的目標在興隆鎮周圍村子里，需要差不多一夜才能搞定。
老趙他們這批，大概要九點以後再出發，馬良已經帶三班潛伏到興隆鎮各個出口，監視巡邏隊。
小紅纓時不時拿手電照手表，鬼子的手表也不是啥好玩意兒，也屬于傻大粗笨那一掛的，但丫頭喜歡，獨立團唯一一塊啊！
她老惦記著等掃蕩結束，要回去大北莊顯擺一回。
老趙看著丫頭，心里琢磨，九排帶出來兩支手電筒，一支已經改成電引信激發器了，燈泡算上備用的，總共才四個，已經用了兩個了，打縣城還有兩個可用……也就是說，縣城的事兒結束，九排暫時就沒手電筒可用了。
燈泡和手電存貨還有，埋在酒站，下回出來一定要記得多帶些備用。
夜色靜謐。
周圍村里狗叫頻繁，九排忽略了這一點。
胡義他們引起狗叫，這是沒預料到的，老趙又開始想，酒站村弄出來的那些異煙 藥丸，還沒開始賣，要不要留一些作為毒狗藥來用。
嗯，還得考慮下藥的餌…可有得麻煩呢。
小紅纓轉頭看老趙，時間到了。
正要出發，石成拉住老趙︰“那些漢奸……”
老趙瞥一眼身後的墳地，大拇指劃過喉嚨，石成點頭轉身去辦。
也許有冤枉的，不是每個漢奸都是罪大惡極，但老趙沒心理壓力，成年人嘛，都得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別人替代不了的。
…………
胡義這撥二十來人，氣勢洶洶進村，引發狗叫一片。
但他不虛，身上的偽軍皮，找後賬也算不到他頭上，只是要小心不要讓狗咬了就行。
砸門，進屋，全捆上。
老趙的那套嗑兒，羅富貴也學了個七八成，改改就能用，今天主要就讓騾子來主導。
話，是以八路的口吻說出來的，和他們身上的偽軍皮，形成了鮮明對比，老地主被唬得一愣一愣的，這些居然是八路！
這些八路說今晚要打下興隆鎮！
說實話，黑咕隆咚闖進來一堆人，熊一般的大個兒，機槍頂著腦袋，沒幾個人能不尿……再加上說要打興隆鎮，那真的是要啥有啥，但今天他們是代表的八路軍，很多事情不能做。
錢不能搜刮，雞不能逮，糧食不能搶，給羅富貴急得抓耳撓腮。
胡義壓低帽檐，最後收尾，警告一番，逼人家寫認罪書，還要簽字畫押……這倒是真的嚇住了所有人。
有人哭著喊著不願意留下證據，許諾金錢糧食甚至姑娘……胡義只一句︰“鬼子那兒你們畫押了沒有？”就給問啞巴了。
羅富貴還琢磨著不寫就不寫，想讓人家把許諾的東西搬出來，就遭了胡義的大腳踹……
嗯，反正就這麼亂糟糟的一家一家轉過去。
走的時候也全都把人放開了，還指著他們去報信兒呢。
也不知道他們夜里進不進得去城門……
…………
老趙他們這邊倒是沒遇上狗。
鎮上嘛，狗都關在院子里。
馬良的觀察，鎮上偽軍非常敷衍，巡邏隊就出來轉了一回，鎮子外圍連崗哨都沒有，更別提暗哨了，偽警索性都沒出來過。
興隆鎮沒遭遇戰火，鬼子接手一開始都沒派人來，這邊就納了降，上了貢，每個月的稅，鬼子說多少就是多少。
八路也沒來過。
所以駐守這邊是個安穩的肥差。
鬼子憲兵隊還想在這邊駐點，不知道鎮上大人物怎麼做的工作，最後也沒來。
興隆鎮就如同被遺忘的角落，暗地里掙他們的錢。
但鎮上各家都肯定有自己的護院，老趙他們悄悄進鎮，沒驚動他們。
一班已經堵住軍營前後門，隱在黑暗中。
九班一幫人開始刷標語，什麼‘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之類的話，也僅刷在外牆上，沒準備紙質標語，就這麼湊合湊合看吧。
老趙觀察著軍營大門口的哨兵，馬燈很亮，哨兵無精打采，都是偽軍，外面一個鬼子沒有。
石成他們沒搞過這種偷襲摸哨，但他們膽子大的很，老趙都看見了工兵鍬的反光！
側面貼過去，借著圍牆燈光照不到的陰影，兩邊同時接近大門口，一邊兩個人，幾乎同時，揮著工兵鍬挺著刺刀就沖了上去！
動作夠快，兩個哨兵只發出一聲喊了一半的“啊”，就閉了嘴。
……老趙咧了咧嘴，這活兒真糙！弄得到處都是血！
一班兩個人頂替了哨兵，只不過警戒方向變成朝內了，另兩人把哨兵尸體往邊上拖。
馬良領著他的人，幫老趙搬出那個大家伙，老趙跟上去布設接線。
軍營大門正對著鎮上的大街，街對面倒不是門面房，是某間貨棧的圍牆，老趙接線的時候，九班幾頭爛蒜的標語也刷到這里了。
趕走這幫湊熱鬧的，把趙亮指派跟著馬良，老趙開始安排撤退。
九班就從老趙身後的小巷子里朝北出鎮子。
一班向西，準備吸引敵人追擊。
馬良帶三班隱到東邊大街盡頭，準備機槍，一旦敵人出門不朝西追，他們就開火，把敵人往東引。
當然，這都是後手，要看老趙的‘此面向敵’能不能奏效。
要奏效，敵人說不定都出不了門。
趙保勝就蹲在貨棧隔壁巷子口的黑暗中，電線扯出去五六米，手里握著擰掉燈頭的手電筒，再次確認各方向準備好了。
東邊馬良帶三班，他這里只看到黑乎乎一片。
西邊石成帶一班，他能看見百米外，商鋪外面的‘氣死風燈’照亮的，趴在地上的歪把子機槍組。
都就位了！
老趙正想劃亮火柴，身後傳來輕微的爭吵聲︰“別拉我！我就等在這兒！我還沒瞧見過放這麼大家伙呢！”
小紅纓！
老趙臉都黑了！
“姑奶奶啊！這家伙一公斤tNt啊！背後這個院子說不定都得塌！趕緊的！”李響的聲音。
老趙黑著臉低聲吼︰“小紅纓！服從命令听指揮！李響！帶她走！”
“老趙啊！你小心！”
禍害被罵走了。
老趙手里的火柴劃亮，西邊一班那邊，盒子炮“砰砰”兩槍，“老少爺們兒別出門！我們八路軍不傷害無辜！”
接著又是幾聲七九步槍朝天射擊。
軍營里傳來哨子聲！
亂七八糟的聲音，偽軍在整隊。
老趙盯緊軍營大門。
大門拉開！
馬燈的光，照亮大門附近……不是偽軍！是鬼子！
十來個鬼子沖出來，探頭探腦，沒發現哨兵，想往回縮！
老趙一咬牙，炸鬼子不炸偽軍了！
手電筒開關被向前推動，電流經過裸露的燈絲，燈絲發紅，點燃燈絲接觸的發火劑，發火劑催動引爆劑，引爆劑激發tNt……“轟！！！”
老趙只覺得地動山搖，他沒站穩，倒到地上，巨大的爆炸，掀起無數灰塵，腦袋里嗡嗡響，有眩暈的感覺……尼瑪線短了！
勁兒太大！
他什麼都听不見了！
要遭！
老趙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眩暈感更強，手腳無力……似乎有人在他身後拽他……被炸飛的感覺來得這麼慢嗎？
這是飛一般的感覺嗎？
好了，看來試驗不太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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